| 左撇子與糖果罐 |
| 作者 / 吳易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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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兩歲半的餓鬼囝仔被媽媽抱到機場。媽媽盼啊盼,梳著西裝頭,滯留在香港一天後才歸鄉的爸爸才個頭小小地出現。 不免俗地戴上花圈,拍了照,歸國學人抱起變得圓嘟嘟的雙生仔。兒子問媽媽:「爸爸呢?爸爸在哪裡?」 去國一年半,兒子竟然就不認父了。沒辦法,醫院派年輕醫師出國受訓是不得已的事。即使早在日本時代,醫學訓練早就建構完整,精神醫學在戰後台灣卻仍是不毛之地,一直到七○年代都還沒有完整的訓練機制。這個前衛領域的起飛,是前輩們一個一個放洋,一個一個離開妻小,在單人床上輾轉反側好幾個寒暑才獲致的傲人成績。
彼時,剛剛退休的英籍老院長要返鄉,全醫院的員工都到機場相送。同行的還有兩位被差派到倫敦受訓的年輕醫師。全體員工合照的陣仗諾大,阿爸後來總是笑稱,那叫「狐假虎威」。不過因為這樣,孿生兄弟的早期教育,和「英國」終究脫離不了關係。印象中,阿爸講英文的口音和學校老師們都不一樣。細想起來,一年不到的訓練,怎會就此改了一個人的腔調?想必阿爸費了許多苦心。而自己也都放洋三四年了,操的卻還是濃濃的台灣腔。
離鄉背井總是辛苦的。阿爸說每當週末,他們會齊聚在老醫師家的客廳,用鄉音餵養彼此的寂寥,常常聊到通宵。沒有火車回倫敦市區,就只好打地鋪。餐餐得省的年輕醫生也都趁聚在一起的機會,互相理髮節省開銷。還有,留學生總是會練就一身家庭主婦的基本技能,像是燒飯洗衣。這點我倒是沒有在阿爸身上觀察出來,可能他回了台灣之後,這些工作全交給了阿母,就從來不再提起。其他種種疑惑,其實都可以用忙碌來解釋。而忙碌,是所有台灣查甫人生活形態的典型。那時候,誰也壓根沒想過,有一天台灣終於有了股市,有一天台灣錢會淹腳目。
而要教出什麼樣的兒子,是阿母煩惱一生的課題。剛成為嫁娘沒多久,就要獨守洞房。離父離夫的那年,在雙人床上向著繡花枕,滴落了多少思念。「兒子們啊,將來你們要做個有用的人。」阿母後來深受眼疾所苦,不知是否和當時的淚眼有關。她定期郵寄兩歲雙生兒子的相片到英國,阿爸則寄卡式錄音帶回來,怕兒子到時候萬一不認。據阿嬤說,雙生兒子總是坐在錄音機前,以為那機器是真的可以對話:「爸爸,吃飽袂?爸爸,會寒袂?」這樣天真地問。
在相片裡,阿爸看到總是舉著左手的小兒子。在傳統的台灣社會,左撇子離經叛道,再怎樣也要矯正回來。但是西方的醫學剛好相反,總是教導小孩子要適性發展。阿爸怎樣找到那家店的,如今還是令人匪夷所思,但總之,那家店賣叫做「Everything Left-Handed」。據阿母說,阿爸回國時帶了一套全為左撇子設計的工具給小兒子。做下這樣的決定,顯然因為喝過了洋墨水,讀過了所謂發展心理學。然而,接受阿嬤訓練多時的小兒子,早已開始慣用右手。
回國後,阿爸忙著醫院的工作,從主治到主任到院長。國小一年級,阿嬤給孿生孫子們謄寫的作文範本,第一行就寫著:「我的志願是像爸爸一樣,當個懸壺濟世的醫生。」當其他的小朋友們都還在苦苦追趕ㄅㄆㄇ,小兄弟已經用通篇國字宣告了「我的志願」。那時,懸壺濟世是什麼,我們當然不懂。直到如今,小兒子才明白那四個筆畫複雜的漢字,蘊藏了想要鹹魚翻身的讀書人,在險惡動盪的社會氛圍裡想要安生立命,過好日子的唯一出路。
在小兒子心目中,阿爸一直是安靜而遙遠的,和多數認真木訥的台灣男人一樣。阿爸其實是沒有選擇的。他無法決定自己出生的地點,無法決定自己的家庭結構,考上醫學院的時候,阿公做的是布疋生意,生意大到要跑船到日本,但後來卻因為替人擔保失敗破產,房子被查封。據說,老家的隔壁住的是政治犯的哥哥。每晚只能亮一盞小燈,都得從後門進出。阿公看在眼裡,告誡孩子們做人要抬頭挺胸,但他的策略卻是順從統治者,也因此阿公一生投票都投給了「車輪牌」。戰後台灣,許多人當醫生是為了要替沈痾的家國尋找藥石,然而阿爸卻必須負起餬養一家人十幾口的重責大任。
阿爸無處奔逃,也從無怨言。他不知道什麼叫做投資,什麼叫做風險評估。阿爸連在讀醫學院的時候都是睡家裡的門板,他只知道要拿「最好的」給兒子。而「最好的」不會是天上給的,要自己掙取,不能太信任別人。要投資,投資在孩子身上吧!直到有一天出國深造機會來臨,阿爸才能暫時離家好好的喘一喘。那一年在劍橋讀語言學校,在倫敦的精神病院受訓,成了每回飯桌上反覆訴說的「當年勇」。在英國用的筆記本、通訊簿,阿爸現在都還被保存著,偶爾拿出來細細端詳。其中還有一本素描本子,證明了阿爸的藝術天分。但是他從來無處發揮。兩兄弟的家庭教育就像是英國的virtuoso和curioso,但即使學了琴棋書畫,也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路:「音樂不能拿來當飯吃。欲去外口吹鼓吹喔?」後來我們都當了醫生。父子,變成了同事。
但我也從沒想過,阿爸的「當年勇」竟也成為自己毅然離開醫院崗位的緣起。因為不想被制度化的訓練制度編程,因為受夠了醫院的官僚,因為做了太高遠的夢,自己也遁逃了。總愛離開辦公桌到圖書館、書店去看不屬於醫學的書類;總愛離開學校,到各種不同人群聚集的地方遊蕩。在倫敦,總愛逛到蘇活區,追求一種跟中產階級教養大相逕庭的生活模式。總愛自問,那時候,阿爸來這個地方做什麼呢?為什麼是英國,不是美國?總是自己解釋,因為來了離家最遠,卻也最近的地方。整趟迢遙的路,竟然是為了解決「父親」這個最古典卻也最老套的心理課題。
和阿爸同搭一班華航返英的老院長,依然蝸居在南倫敦的山上。家裡堆滿了台灣寄來的乾貨,卻已經鮮少人拜訪。每次要老醫生記起我,總要提一下阿爸的名字,記憶日漸流失的老醫生才能立刻辨析我的身分。「我記得你爸爸,他是個和藹的人。」老醫生總是這麼說,從他還能夠拄著拐杖目送我上月台,到日漸前馱,到幾乎無力出門送行。他也對我說,當他二十三歲從倫敦大學畢業,英格蘭長老會聲聲催促他繼承父志回到亞洲服務,他只能用一封封哀求的信跟教會的高層請求,先讓他完成研究所的學業吧!然後他在戰時到了中國泉州,戰後回到了台灣,一待就是三十八年,一生順服。老醫生說,是上帝的意思。
而在圖書館裡,我竟也在一本簡介華人精神疾病的專門書裡,看到了阿爸的先驅研究。即便只是一則小小的註腳,我才發現從醫學到史學,從床邊到案前,從都會到古城,無論自己如何奔逃閃躲,父親矮小的影子竟然還是那麼巨大。從前我總是暗地裡挖苦,阿爸只有一篇論文就可以打天下了,真是幸運。但是被逼著離開醫院,自起爐灶開業何嘗又是自己所願?忙碌一輩子的阿爸,即使有著知識分子的心腹,逃躲不掉的卻是八○年代的典型台灣家族經營中小經營模式,拿著最前端的醫學知識闖蕩江湖。這樣的辛苦何嘗不是為了給孩子們一處永遠可以回來的涼蔭?
後來店舖重新開張,變成復古的英式傳統糖果鋪。去年聖誕節前,我終於挺身走了進去。和糖果店的老闆再三確認:「這家店,之前是不是賣左撇子的五金?」穿著白色實驗室袍,微微發福的老闆答道:「是啊,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過多的回答,立刻興奮地買了一整罐的糖。 平時不太沾甜點的我,等不及看見阿爸吃糖的表情。
然而,我從沒有看過阿爸吃糖。寡言的他多數時刻依然靜默不語。從阿母那裡知道,阿爸是會哭的,他哭是因為不能理解兒子。假期返家偶爾經過他的診療桌前,看到他刻意訂閱的《經濟學人》,還有可能他平時不大讀,可能為了和我製造話題而弄來的書,我才明白對兒子,他並不是失望。而這些年來,處心積慮蒐集的學位,甚至對自己而言意義重大的糖果罐,充其量只是一個個包裝精美的寶物盒。我再怎樣充滿傲氣地獻寶,期待阿爸充滿眼睛一亮的神情,他大概也只會用憐惜的眼光回訴:「佇遐,有吃飽袂?會寒袂?」
三十年前剛畢業的阿爸,搞不好想得比處方「最大量」給台灣的蔣渭水還要前衛。因為《飛躍杜鵑窩》而選擇了精神科。只是如今,理想國的丘壑被顢頇偽善的政權磨蝕殆盡,縱有滿腹的牢騷,依然雙唇緊閉。他的同班同學搞了黨外運動,中年才結婚生子,煩惱孩子會不會有一天遭人暗算。阿爸不要他的孩子做這種傻事。阿爸也從來沒有跟著人擠破頭,在股海中浮沈。他也許早就料到終有一天,台灣人會窮得只剩下錢。而我終究脫下了白袍,學術研究彷彿無盡的精神自剖,無盡的行旅依然延續著阿爸半輩子為誰辛苦,為誰忙的課題。
從阿爸診間背後的窗,偶爾看見他數十年如一日的矮小坐姿。對於事業、人生,似乎早已沒有多大的想像。永遠挺直的腰桿,微張微墜的雙肘,狀似面朝烈日單打獨鬥的鷹隼,更像是一隻馴良的鴿,不斷地擴張羽翼下的庇蔭,縱使無法得知所謂的好日子何時才會來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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