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
作者 / 吳易澄   
想說一個故事,關於媽媽怎麼教會我跟我的雙胞胎弟弟開門這件事。但故事需要從許多發生在後來的片段回憶拼湊起。
幼稚園時,我常需要和雙胞胎弟弟猜拳代表班級出賽或表演。那時候我總是猜輸,失去了參加剪紙比賽,或在園慶扮成白馬王子跟漂亮的鄰家女孩跳舞的機會。事後回憶起來,至少還有一件事好加在沒贏,就是參加「匪諜就在你我身邊」的演講。記得老弟當年小小的身軀,卻有宏亮的聲音,他豎起大拇指在頭頂上劃了一個大弧,稱讚演講稿裡頭的「小明」如何偷偷地跑去跟警察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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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是這樣演講的。彰化大成幼稚園舊址,幼稚園已在九二一地震時毀損

小小年紀,誰曉得這就是政府教人民互相檢查的伎倆。那時我們也還不知道自己身處的,是整個社會企圖從威權掙脫的狂飆年代。

一九八O年代的家鄉彰化,是黨外運動風起雲湧的據點之一。小學二年級時,沒有人知道什麼是「黨外」,但隱約知道台灣各地時有零星抗爭;美麗島受刑人的家屬周清玉也在那年選上了縣長。街頭運動是什麼碗糕,小學生不知道那背後的價值理念,卻也有些好奇,甚至有樣學樣。

那年,班上男同學開始排擠一位成績名列前矛的女孩。一位同學首先發難,認為老師批改作業不公。同學們小小年紀竟然也發動了抗議遊行,拿著厚紙板製作的抗議標語直搗校長室,抗議老師給了她「甲上上」。這件事情驚動了家長會,但整個過程是如何被安撫下來,早已遺忘。只知道那女生後來移民去美國。

關於移民,其實父親也曾想過。在我出生那年,台美斷交;家族中有人避走海外,也慫恿父親如此計畫。

「抗議甲上上女生」事件發生那年,鄭南榕自焚身亡,抗議司法對付台灣獨立的言論自由。他的行徑遭到媒體的曲扭,賦予污名,在小學生腦海裡留下激進破壞份子的形象。 那時候向父母詢問,民進黨是什麼?鄭南榕是誰?他們也只是默默,或者嚴正告誡,「政治碰不得」。

同年,中國發生了六四事件。血腥的新聞畫面插播,中斷了我正津津有味觀賞「週末電影院」的興致。在那前一年,用震驚哽咽的語氣向全國人民播報「蔣總統經國先生」逝世的主播李艷秋,再度用震驚憤慨的語氣向國人陳述中共鎮壓學生的天安門事件。那個禮拜,隔壁班小學四年級的同學擺起了連署支持學運的布條,「歷史的傷口」激憤高亢的歌聲響遍教室走廊。

那年,每個禮拜六下午的戀愛配對節目「來電五十」,參加者被問到心目中的偶像,無不是王丹、吾爾開希與柴玲。

隔年,新聞也報導了台北中正紀念堂廣場有大批學生集結,我還一度以為那仍是在聲援大陸學生。那是個父母告誡我們「政治碰不得」的年代。父親回憶過去住在高雄鹽埕埔的過往,隔壁住的是彭明敏的哥哥,而那一家人,出入必須小心謹慎。像那樣碰政治(chhap cheng-tih)的,就註定要這樣過日子。

小小年紀的我們,還分不清楚自由、秩序與法律是什麼。但從小學開始,我們就被賦予擔任「導護生」、「糾察隊」的責任。午休時間,我們在左邊手臂別上了橘色臂章,在學校大樓巡邏,在每間教室黑板上記下破壞秩序的學生學號。沒有乖乖趴著睡覺的,亂走動、愛講話的。還有,「說方言」的。

「說方言」在那個時代,是低俗的表現。那時也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阿公阿嬤講的話,在學校就變成了禁忌。而那一禁,竟阻隔了我與阿公阿嬤好多年的溝通。那時,也從沒有想過,那樣的語言政策,背後藏著多少心機,為的是要阻止人民用自己熟悉的語言對談。人們無法談論經濟,談論政治,但連最基本的呵護關懷,也連帶被無情阻絕。

然而在某一天,導護老師集合了導護生,宣佈從此以後可以不要再登記講方言的同學了。某天,黑名單人士彭明敏返國在彰化演講,阿公跟老爸也去鬥鬧熱了。小小年紀如我,似乎也逐漸知道有些信仰般的東西正在瓦解,正在轉移。

我那小時候猜拳總是猜贏的老弟,在小學時參加二二八作文比賽得了全國冠軍。領獎那天,阿公也西裝筆挺地出席,主辦單位問阿公是誰,阿公笑得合不攏嘴,用很標準的台灣國語說:「我是ㄧㄚˇㄧㄚˊ(爺爺)。」那是我們很在他身上很少看見的驕傲。前半輩子生意每況愈下的他,將擁有的小小積蓄投入了股票。走過戰爭,走過生意失敗與家道中落,他似乎無法再承受怎樣的變動。他一輩子將票投給了國民黨,對他來說,那是確保股票賺錢的策略。

阿公也勸進志在研究的醫生父親開業。後來投入基層醫療的父親,也只能津津樂道當年的酒癮研究,如何受到台灣精神醫學的先驅林宗義先生的賞識。父親說某年他出國開醫學會,林宗義悄悄地約他到下褟旅館一談,鼓舞他在學術上的成就。為什麼要那樣偷偷摸摸地呢?因為林宗義是二二八受難家屬,是台灣第一位哲學博士林茂生的兒子,是海外黑名單。而父親一位大學同學,同樣也是走上精神科之路的陳永興,則是毅然投入了平反二二八的運動。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家裡的生活似乎表面不受政治太大的影響。事實上是,逐漸步入小康的家庭,選擇了自保的策略,包括一直沒有放棄的移民念頭,只是到後來因為家人健康因素而作罷。有條件者選擇遠走高飛,更多人選擇了默不作聲,這是台灣多數家庭因應極權統治的模式。只有極少數人膽敢堅忍走上抵抗之途。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全家最勇敢的竟然是媽媽。雖然她口頭仍不改「碰政治就打斷腳骨」的告誡,卻曾在高中時代拒絕加入國民黨,被教官禁止午睡,罰站了一整個學期。

過了許多年,媽媽才說,發生林家滅門血案時,她其實有多麼害怕。全天下的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夠安安穩穩地長大。那年,美麗島事件被告林義雄的雙胞胎女兒亮均、亭均因為年紀太小,還沒學會扭開門把逃生,才被如今仍逍遙法外的兇手刺死。她深知像林家血案那樣的事件,有可能會發生在任何一個善良的家庭裡。那年,媽媽教會了她才一歲半的雙胞胎兒子如何開門。

從沒想過,原來這個生命中如此頻繁使用的技巧,當年是這樣被「揠苗助長」來的。表面上說不要「chhap政治」的父母,一直以來,其實也以一種積極捍衛的姿態回應著當年詭譎的政治氛圍。

如今我回到了父親當年成長、求學的城市上班。這個城市也蓋好了捷運,其中一站以美麗島為名,紀念那段街頭狂飆的年代。我每天在曾經催淚瓦斯瀰漫之處的地底穿梭,看著形形色色的大人小孩們來來往往。

偶爾在捷運車廂裡,仍聽到大人警告哭鬧中的小孩,「擱哭,擱哭就叫警察來抓」,就知道那個風聲鶴唳的年代雖然已經過去,卻也不曾走遠。人們各自選擇了自保的策略,那些方法看起來有些荒唐,也來不及跟得上走得太快的時代。而掌握權力的人,從來還沒有把故事說的清楚。

還記得那麼多年前,老弟在國語日報二二八徵文比賽的文末寫著:「歷史,決不容許再走錯一步」。但頒獎會場,受難者家屬流淚質問兇手為什麼還沒被制裁,至今仍盼不到正面的回答。

當年哽咽播報威權統治者逝世的主播,也是小時候家裡買的標準國語教學帶裡的主講,如今仍以戲謔的口吻主持著綜藝化的政論節目。

打壓「方言」的政策即使解禁多年,在我剛學會用流利的台語跟阿公阿嬤講話沒幾年,他們就一一過世了。現在人們講話一不小心露出了台灣國語,仍然成為被取笑的對象。

時代更迭,政黨二次輪替。原先與人民站在一方的民進黨逐漸悖離基層民眾,教人失望;但國民黨的威權復辟更令人憂心神傷。

曾經,像幼稚園演講稿裡頭聰明的小明般,偷偷檢查海外反對人士行徑的職業學生,成為擁有七百多萬選票的民選總統。當年那個叫我們記取六四歷史傷口的政治人物,如今對六四事件隻字不提,卻展開雙臂迎接中國的「欽差特使」。大批警力阻隔了希望表達不同意見的人民,政客在幾近戒嚴的排場下盛讚中國官員的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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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過去了。曾經站在幼稚園司令台上演講「匪諜就在你我身邊」的老弟,如今研究起台灣的創傷歷史。繼承父親醫志的我也開始在每天的工作裡,試著貼近、了解每個受傷的心靈。然後也逐漸知道,這個世界至今還學不會的基本動作,是當年母親努力教導我們的──如何不帶心機地,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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