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道」,走找我的路-憶阿爸的1980年代
作者 / 呂美親   

2000年初的大學畢旅,我去了泰國。1990年代,阿母的公司旅遊也去泰國。但若非阿母無意中提起,我已忘記1980年代初期, 阿爸曾去泰國一年,創啥?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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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後山長大的阿母,我和阿爸、阿弟,都是這所小學畢業的。

 

阿母頭擺寄批予我ê時,我才發覺已經真久無收著阿母ê批。青春少年時定定kap伊「冤家」,批紙寫無夠氣,日曆紙變做阮兩人ê溝通工具。是講彼陣ê批是隨人囥佇對方ê房間桌頂,免貼郵票。Hiah久無koh感受著hiah-nih有熱度ê批,對心肝穎仔浮起來嘴邊ê笑容撥袂離。批讀suah隨khà電話予阿母,「阿母,收著啊!毋閣,妳ê字那會變媠啊?」阿母講,「那有?本來就足媠!寫批閣愈媠!彼陣恁爸a去泰國,我lóng是按呢寫啊!……」;可惜永過「冤家」ê批lóng無留落來,若無就會當證明伊這遍ê字正經有khah媠。總是,聽阿母按呢講起,我才想著阿爸頭遍出國是去泰國,當然,mā是上尾遍。(註)


1980年代,漸漸澄清的「鴨卵教」

1980年代初期,我還是「囡仔嬰」(小孩的泛稱),記憶淡薄、痛感稀疏、歡喜未開,思緒也許還停在上輩子的旅行,猶未有來到這個人間的自覺。阿爸去「開荒」(khai-hong;到未有「道」的所在傳道)這件事,對同路人而言是犧牲奉獻,阿母倒是無太多怨言,卻據說家族還曾為此事鬧翻天,沒人覺得那是什麼大愛,當年阿公和阿伯他們偶而還會拿這話題嚴厲地揶揄阿爸:「『渡人』?家己ê腹肚渡會過才講!」

1980年代初期,阿爸信了當時被抹黑的、所謂的「鴨卵教」(鴨蛋教)。這個信仰名為「天道」、簡稱「道」(俗稱「一貫道」。但門戶有別之故,亦有不自稱「宗教」或一貫道者),雖經歷中國內戰而在戰後傳至台灣,卻也曾被國民黨禁過好長一段時日。長輩們曾提起當時新聞紙上滿是對「鴨卵教」的負面報導,明明佛堂中是男女分別,連聽道時都要「乾坤分班」(男女各坐兩邊),特別是「傳道」時,因天機不可洩露而要緊閉門戶,卻都被誣指為所有信者都在裡面裸身亂來。長大後才能重新思考,的確所有事情,果然不脫離戒嚴時的政治環境;只要三兩成行就可能被抓去拷問,何況是信眾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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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家最道地的嘉義火雞肉飯老店,可通往我家。但信仰的關係,吃素的阿爸從未帶我們來吃。

 

1980年代的我的小時候,週末白晝多隨父母在佛堂裡渡過。學禮節、聽「道」之外,也常聽長輩說:「咱佇佛堂內底,khah mài講政治ê代誌。」不談政治,的確其來有自,不僅在這樣的公共空間被自然而然禁止,至少我念五專前,阿爸也極少在家裡談及政治。信仰造物主之外,所謂「一貫」,亦即貫通天地之道,修行儒家哲學,也傳遞佛教輪迴觀,更崇敬東西方聖賢,但主要仍以孔孟思想做為一種實踐宗旨。倒是,儒家思想,何嘗不是一種政治實踐?或許也因此,我和阿爸仝款,其實都憧憬一種政治理想,相信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將道理推己及人,終能改變這個世界!總之,我在懵懵懂懂的「此政治似非彼政治」的狀態下,堅定了我的信仰。(有多堅定呢?記得某次在東海圖書館裡看到一本批評一貫道的小書,立刻驚天動地般打手機給阿爸,義憤填膺地滔滔不絕。)
也的確,改變世界這件事,怎能不是政治?或許能這麼說,那種政治嚮往也似潛伏在台灣意識潮流裡暗湧著,並漸漸改變模樣;就像熟讀四書五經、論語倒背如流的阿爸,不免開口閉口「咱中國人……」按怎按怎,1980年代的他們,跟著電視上記者們批評「反對運動」,卻是在好幾年後開始和孩子們數落「老蔣ê」和「顧面桶」如何如何,還會說「咱台灣人自早就hông食夠夠……」啥貨啥貨,甚至「選舉運動」的每一季裡,沒事就到綠營地方黨部泡茶咬瓜子。
故事回到阿弟出生不久之後,家裡沒米沒糧,聽講阿母還得接受「道親」們的救濟,才能維持母仔囝三人的生活,阿爸卻毅然決然「放某放囝」去了泰國。(還蠻酷的啊!)而大概在阿爸回到家鄉之後,我開始有了記憶。我大學時的思想史教授說他兩歲就開始追問生命、問「我是誰?」、「從哪裡來?」我沒那麼早熟,但幼稚園時,「自我」的問題,的確在腦海裡形成一個無形漩渦轉啊轉,每天臨睡闔眼前,總若有似無地看見黑暗裡有一道光,指向哪裡,或往哪裡去。

橫直,1980年代以後,那曾被污名的「鴨卵教」,漸漸得到澄清。而白天是「油漆師父」的阿爸,開始擔任講師(講道者),常週末晚間騎著那台「野狼仔」,油箱坐著阿弟,後座載著我和阿母,在嘉義縣市各地方的佛堂講道。然後,我和阿弟的「扮公伙仔」是常學著阿爸「講道」的樣子,在家裡黑板前筆手劃腳,或學著阿母拱禮作揖、念念有詞的莊嚴姿態,在遊戲間、習「禮」間,和其他鄉間小孩,不太一樣地,漸漸長大。

 

「天道」的本土化與《彙音寶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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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頁寫著阿爸名字的《彙音寶鑑》,他用了許多年。我開始對台語文有興趣後,阿爸把書送我了。

 

1980年代,我常仰望著阿爸,對阿爸很是崇拜。一個油漆師父,卻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卸下白天勞累的七彩工作衫後,晚上在佛堂裡穿上素樸的灰色長衫(像台灣人清末、日治初期也常穿的漢人長衫),然後意氣風發、彬彬有禮地開始講道。我和阿弟國小時,也常坐在「門口埕」、手捧著《論語》背誦。背《論語》不難,但我們用台語背!還會用台語背《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你念念看!很難吧!)但其實不難,我們當時超習慣。阿爸希望我們未來能成為佛堂裡的中堅,所以我們小學時已開始參加佛堂中種種的「人才」培訓。過程沒記得多少,唯一忘不了的是,佛堂中的傳道辭、禮儀、講道、生活,無一不是「台語」。

佛堂中不講政治,但若我小時候稍稍感受到1980年代的社會脈動,也應是即將上國中前後,參加更大型的南區聚會,年輕人比較多了,那邊的講師和輔導員因此也多講「國語」,這讓曾在小學被掛狗牌的我感覺有點新鮮,但的確不太適應,明明「口才」不錯,還參加講師訓練,何以來到更多陌生人面前,我卻變得毫無自信?是的,推行幾十年後的「國語政策」,已在社會各階層大大發酵。

然而,隨著戰爭流轉、戰後才從中國傳來的「天道」,最初終究和更早傳來台灣的基督教一樣,以尊重本地人語言及文化的態度來佈道。這個信仰也有著「本土化」的過程,淺層來看,不僅培養本地的各階層講師(有工人有教授),更讓他們重習台語、擁有以台語傳遞道理的能力,也因此,阿爸年輕時已從佛堂前輩習來《彙音寶鑑》的查法和教法,還曾擔任佛堂中「彙音寶鑑」的授課者。《彙音寶鑑》可謂佛堂中長年以來的教科書之一,當時的講師應該人手一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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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彙音寶鑑》中有十五音呼法、八音反法等規則可循,但每個字卻標上「教會羅馬字」讀音。

《彙音寶鑑》於1954年初版,據說是第一本由台灣人寫成的台語字典。這個知識,小時候的我完全沒興趣,卻和阿弟總會學阿爸在教台語八聲調的發音:「君、滾、棍、骨、裙、滾、郡、滑」。小時候講台語很自然,但大學時候不小心說出台語,竟會覺得羞赧。但那真的是偶然,後來,母語意識被啟蒙後,我開始試寫台語詩,而寫出第一篇台語散文後,興奮地跟阿爸炫耀,倒也奇怪,那曾經動不動就說「咱本來就是中國人啊!」的阿爸,其實為我高興卻裝酷地回說:「台灣人本來就ài用台灣話寫啊!到tsit-má才寫台語散文,你koh敢講?」


阿爸,還有這個信仰給我的

我的1980年代後半已走向第一波叛逆期。某次阿母去學校找我,同學向伊告狀,伊回家跟阿爸說:「才國小三、四年級ê查某囡仔,不時tshoh幹譙。」阿爸其實很苦惱卻也沒罵我,只說:「恁老父我食kah欲40歲,毋bat teh kâng tshoh幹譙,啊你hiah細漢就按呢……」(你爸我吃到快40歲,不曾用髒話罵人,妳這麼小就這樣子……)行儒道的阿爸,曾讓我感到他的怯懦,或許是他幾次因工作關係折斷腳骨,身心變得軟弱之後,家道也一直中落;但實在很感謝他,在往後的日子裡,阿爸沒給我太多錢花,卻給我最大的自由,讓我很快能夠獨立。

即便對「自我」這件事的思考,可能跟從小受阿爸的薰陶有關係,但還記得大三那年,跑去哲學系修形上學,囡仔時代記憶裡的阿爸才似乎清晰起來。因為90年代之後,不管在本地或外縣市求學,我開始半工半讀而極少回家。長大的過程裡,跟自己衝突、也跟阿爸的想法起了衝突,尤其,我對「道」的出走,或說「出軌」吧,多半來自信仰與國族認同起了衝突(是有點好笑),阿爸則是生活方式漸漸被認為「離經叛道」;總之,彼此都似是隱隱約約地跟著這個信仰、或者說自己的生命產生撞擊。我們,越來越無法走在同一條線上,沒有淺談,更很少深談。但奇怪的是,直到2000年之後的總統大選,似乎凝聚我們的感情。

多了交集,但那些時日有點空白。除了阿爸幫我把每年拿回的獎杯獎狀默默地釘在牆上之外,許多事情我竟都忘了。我和阿爸的1980年代,如此美好。但回頭拆封回溫,不免想起1990年代之後的種種,恐怕有些記憶存在著誤解,且有點不堪,還有紮不住根的漂浪。更後來的2008年春天,我把出國留學的決定告訴家人後,一向以我為榮的阿爸,不像阿母因掛心而加以反對,僅囑我未來要更加油保重。我即將在秋天赴日,誰都未料到,他在夏天先與我們告別。

我的阿爸,我真的很想說,你真的很酷!那於你我而言都已遙不可及,無關國族、遑論道德的1980年代,你曾是油漆工,你竟也曾是傳道者。而今,你應已無需傳道,卻更勇敢地去了更陌生的國度。

我的阿爸,你想必會寬容我這樣輕描淡寫、甚至只用自己的眼睛去著墨你的1980年代。但那些連細數都不足夠的回憶實在很難刻劃,包括你給我的,我的名字,我的樣子。而我真的很歡喜,因為最近很常聽到人讚美我的名字好聽,且最近,還在惡魔與天使的界線之間擺盪的Uichi還說,「妳hiah好,原來是彼個『道』予妳ê。」那是阿爸你給我的,也是你給我的那個信仰帶給我的。縱然我不斷在轉彎換跑道、卻猶在走找另一個樣子的你們,但其實你們都沒有消失,深刻了我的1980年代,也將陪伴著我往後的每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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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市刻印仔的老師父在排名字準備刻印。這是阿爸給我的名字,小時候很討厭,長大後漸漸愛

(某次請黃昭堂先生簽書時,他問起名字後就說,你這正港是台灣人會號ê名。)

 

註:寫阿爸阿母的事,總讓我很想全用台語文來寫。我們之間共同的記憶用中文承載的話恐怕會失真很多。以前和阿母常「冤家」(吵架),我們各自含淚寫信並放在對方房間。可惜那些充滿怒氣的字字句句看完就丟,全沒留下。來到日本後收到阿母寄來的第一封信,驚訝她竟不改當初,一樣用日曆紙的背面來寫,而字竟意外漂亮!但阿母說,本來就漂亮,當初阿爸去泰國,她就是這樣寫信給阿爸的啊!這也才讓我想起阿爸第一次出國是去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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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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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動到
chiaying 2010-03-23 02:40:51

第一次認真讀台語文的文章
看起來有點吃力 (幸好沒有太多不然我大概半路就放棄了吧)
但是拼出台語的對話的瞬間
有種親切的共鳴感
也回想起鴨卵教的事
用日曆紙背面寫字的阿公阿嬤
還有講台語被罰錢的我
登記別人講台語次數 跟老師報告名單的我
那叫啥 對 風紀股長的任務
BTW 你的名字很好
OJ 2010-04-09 18:44:01

嗷會持續刊出台文文章,慢慢閱讀累積經驗就會越來越輕鬆囉。
謝謝 chiaying
Bichhin 2010-04-10 17:46:58

謝謝回應。也謝謝你沒有放棄。
其實我也在嚐試借著文章向大家介紹台語的書寫。
(畢竟許多故事是留下書寫才被記得,而語言何嚐不更是呢)
希望借著文章慢慢讓更多年輕朋友從進入閱讀母語情境時的感動,而不再抗拒母語閱讀,
甚至能夠提筆書寫。
嗷也刊出幾篇台語文,可以試著讀讀看喔。

另外,重新回想小時候去佛堂的種種學習,
不管是阿爸說的、其他長輩說的台語,
都是禮貎、謙卑、生活、思想的、很有氣質的。
真的好美。
(即便近來讀著台語聖經,獲得的美感經驗,其實也很不同哩。)
原來,從語言的漸逝,可以體會我們失去這麼多啊。

ps.我沒被罰錢說,但掛了不少狗牌。
後來,立志向上,也當了風紀股長。
真是個自我扭曲的年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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