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2008年末、描述日本產業外移的日劇《OL日本》，其中那些懷想舊時日本企業的公司社員們有如大家庭一般共同跨越苦難的片段，讓我想起1980年代阿爸跟他同事們也一度把公司當家的往事。 1980年代的台灣對我來說，有點像日本電影《Always幸福的三丁目》那樣，比起現在可能不那麼便利舒適，但那裡有充滿濃厚人情味、於今卻消失無蹤影的「kám-á店」；那是電視（的門）可以「關」、打電話要用「轉」的時代。而我最懷念的是屋後如畫的景象：夕陽下的漁塭畔，點綴著成群吃草的黑羊。

初次創業：樓尾厝即工廠

1984年，我4歲，家裡首次變成公司，阿爸簡直媲美「住宅改造專家」，竟能將自家「透天厝」與相鄰兩戶的頂樓打通，創立了成衣廠。已4歲的我，開始有記憶能力，成天在大迷宮般的家裡探險，一下子到頂樓工廠看員工「車」衣服，一下到廚房偷看媽媽在做什麼菜，一下子鑽到二樓的員工休息室玩玩具，一下又跑到一樓辦公室，看爸爸一臉嚴肅地好像在跟電話那頭的人爭執什麼。那時他們常加班，當然我不懂加班這回事，僅記得晚上10點時常跟著媽媽提著點心宵夜上樓頂的工廠和大家一起吃。位於台南城邊緣且還保留相當「草地」（鄉村）味的住家工廠，約莫晚上9點過後偶而還會有黑抹抹的蝙蝠飛來竄去，不是在講「鬼仔古」，用現在的語言來說，當時那裡好「魔幻寫實」啊！

但熱鬧景象畢竟不長，成衣廠僅維持了兩年就結束，因為爸媽實在負荷不了「大小月」訂單的差異幅度，那種趕出口貨櫃時，通宵是稀鬆平常，真正是所謂「錢趁著，mā無命通開」（錢賺到了，可能命也沒了）的生活；而多請一個人，小月時又變成閒置人力（當時資本額大概還不夠粗），這種人力緊縮而自我剝削，的確可說是撐起台灣經濟起飛時代的各個家庭工廠的宿命吧！

Beh做牛，已經無犂通拖

話說出身屏北農家的阿爸，怎麼會開起成衣廠？1970年爸爸放棄屏東中學，來到了南部七縣市高職第一志願的台南高工就讀製圖科。近來風靡的歸農、「半農半X」的時代趨勢，可是當時農村青年的不可承受之重。因為做農「賺無食」（連糊口都不足），甚至阿公還說，「恁出去一個，厝裡就減一寡負擔。」就這樣，阿爸來到他口中「比屏東加真、風飛沙足厚」的台南。據說當時號稱「南工」畢業，一定有頭路，果真畢業後等兵單的空檔，阿爸就先到高雄的工程公司上班，退伍後也順利進入建築師事務所。1970年代之後的台灣，漸漸不是「Beh做牛，毋驚無犂通拖」(註1)，而是更明顯走向「Beh做牛，已經無犁通拖」的改變期，總之，少年郎只能擠身進入城市「討趁」啦。然而，能選擇的所在不多，後半生到底要落腳台北、台中，或是高雄，據在（任憑）當時的人際網絡來決定。
 

阿爸的故鄉屏東里港；這是阿公在70年前蓋的房子。

「三保六任」，才會得住布行

進入「布界」純屬巧合，辭掉建築師事務所的工作，阿爸到當時在高雄菜市場的阿伯那邊幫忙，被後來的姨婆（媽媽的阿姨）介紹到自己弟弟新開幕的布行工作，就這樣爸爸被命運之線牽引，再次回到台南，後來在布行認識了媽媽。要去「住（tuà）」（註2）布行可是大事啊！當時，「布行在台南」就像現在「半導體在新竹」一樣，既是「就業期望之首」且年薪令人超級稱羨。但據說要「『三保六任』，才會得住布行」，簡單而言就是要有幾位保證人才能進布行工作，因為布行是不隨便請人的。或許參照紅極一時的連續劇《台灣阿誠》，便能稍稍了解。

何以需要保證人？從日本時代創始，歷經戰爭，直到1970年代漸漸成長，然後1980年代更加蒸蒸日上的「布業」與「紡織業」，自己人都為了市場爭得面紅耳赤了，哪還輪到外人？而當時台南布業多由南縣北門、將軍、學甲出身的子弟經營，布行金錢流動大而頻繁，信得過的人才能交付。所以，引人入行，若非三親六戚，也要同鄉子弟。不管如何，一個完全打不著邊的製圖科畢業生，就這麼進入「布」的世界。倒是，「『三保六任』，才會得住布行」這樣的俗語，卻也隨著時代消失在台南的布街裡了。

很「前現代」的故事還不只這個。彼時布行是不發薪水的！不發薪水當然不是指做白工，而是把薪水「寄佇頭家那，需要用時領出來，閣有利息」。不要說你感到很不可思議，連我也不敢置信。但試想當時的社會狀況，中小企業要跟銀行借錢並不簡單（現在也很困難），且政府的政策一向忙著扶助大企業，所以只能自求多福。縱使近年有「獎勵企業投資條例」等號稱要扶助中小企業的法規，事實上，整體環境仍是對中小企業不友善的，更不用提那些現在說來猶不可置信的外出口配額是按照「省籍分配」的制度（社會資源分配嚴重傾斜，也難怪會當時許多人心裡已經反著國民黨），還有早在民間淪為笑柄的「扶植過度」，多年後仍無法自己製造引擎的汽車公司。阿爸這麼猜想：「可能彼時陣，社會mā猶袂變，mā毋bat煩惱公司會ka人騙…」，且還笑著說，也真得要謝謝這個「制度」，因為買房子、開成衣廠的資金都是這樣存、加上「標會á」等統計資料無法顯示的「地下經濟」的方式，累積來的。

二次創業、囡仔「鬥」生產

一開始說到阿爸和同事把公司當家，那其實是二次創業前的事了。1987年，他轉到另一家布行工作，下班後常留在公司泡茶、聊天，甚至跟著「時行」（流行）看當時剛引進台灣、旋風般的《楚留香》、《天龍八部》等港劇錄影帶，然後夜歸。只是當時我們把阿爸的晚歸理解為「應酬」；總之，吃過晚餐、寫完功課，那是令人難忘的等著阿爸帶宵夜回來一邊泡茶一邊吃「噢，難忘的鹹酥雞」的快樂時光。媽媽則負責家務（雜務很忙），而印象裡，小時候暑假常跟她到證券行看股市行情；在這裡股市即將迎向1990年一萬點的高峰，當然這是後來才知道的，現在只記得民族路上「大府城證券」（還在嗎？）貴賓室裡好喝的紅茶、和很涼很涼的冷氣；也是在那時我跟弟弟迷上了《小叮噹》，不是漫畫、無限三台也還沒播（政府開放輸入日影劇似是1990年代後了），而是錄影帶，原音播出、故事新奇讓人不可自拔，收視過度的關係，就在4年級暑假結束那年，我近視了。

許多傳統企業的「家裡就是辦公室」。「我家的辦公室」也淹成一片。

  
後來，1991年我5年級時，客廳第二次成了辦公室。這次不幹製造業，但猶是離不開「布」。阿爸在上一個工作裡找到二次創業的契機，經營汽車椅套、嬰兒車等工業用布的買賣。我跟弟弟也漸漸長大，一前一後地投入了課餘幫忙的行業，從最簡單的倉庫裡的布匹整理、到隨車出貨，「社會」這個東西，第一次活靈活現地映入眼簾，那些隱身於農漁村三合院、或者高速公路無人小徑的工廠，一方面創造利潤、養活家人；另一方面卻也常是偷排廢水的大戶，村里評價兩極的「好額人」，也就是穿汗衫開賓士、娶好幾個老婆的那種暴發戶類型。倒是，也許後來我參加環保團體，或者說喜歡讀人文社會的反思性讀物，其實都從那時一次次「出車經驗」中無形醞釀也說不定。

小時候的我，能幫忙的實在不多，但隨著年歲漸長，回想自己也曾扛著一支支布匹、也曾經暗自喊重的當時，才更體會到從拿鋤頭、拿製圖筆到舉布（giâ布）的阿爸身影，扛著變遷著的沉重。

2009年88大水災，屋前巷道汪洋一片，右側是家裡的倉庫，裡面都是布。

遺落在1980年代的精神

1980年代，爸媽們正值青春少壯的30（歲）世代，只要肯拼，不愁沒工作；已經2010年的現在，我也近30世代，卻是世界經濟大蕭條，1980年代，他們有得做就做，第一份工作到做到退休實屬正常；2010年的現在，包括我在內的年輕人卻迷失在「選擇」裡，誤引為這個世界上有完全符合自己想要的工作，而忘卻工作的真諦是要「無我夢中」（渾然忘我），也許一換再換，也或許反叛性質地在做「打工一族」。

這張家族老照片還掛在屏東里港老家牆上，照片中更多「精神」，已隨時代褪色。

1980年前期，布行不發薪水，後期用信封袋發現金，2010年的今天，直接匯入帳戶多的是，但一個月的辛勞報酬好像變得不太有「實感」和「滿足感」，甚至是「成就感」。1980年代的台南，「三步一小紡織廠、五步一大布行」的景象早已不在，且很遺憾地已過了30年，台灣的成衣界竟沒能創造出像日本UNIQLO這樣的獨立品牌，卻還在「代工」當下游。也許那一代所有從事紡織、布業相關的爸爸媽媽們也曾寄望我們這一代能做到什麼突破，但我們終究沒勇氣挑戰，至今還看不太到成果。

1980年代那屋後的魚塭早已不見，一棟棟的別墅洋房被蓋起來，人們高興著社區的發展；黑羊也早已無影無蹤，僅留下家前巷口邊的一處寂寞的大魚塭。幾度謠傳說要蓋大廈住宅、大賣場，至今終究空蕩蕩地被景在那裡。而時代卻也走到對於地球暖化、都市熱島等異常現象的懸念，當爸媽還常為了夏天時節節高升的酷熱叫苦時，無形中大家讚嘆起這遍池塘的好，因為「氣溫至少比市內降了2度」。也許，爸媽被安排在台南不是沒有理由，台南市小規模發展有點城市有點鄉村的感覺，吸引了彼此來此相聚。1980年代的重人情、愛自然，那些「精神」並沒有消失，正不知覺地在影響著我們。

註1：當然很多時候這句俗語是用來引申，只要肯拼，不愁沒工作。在此筆者把它還原、限縮到最窄的意義，專指農事。

註2：台語的「住」（tuà），意為在哪高就。「咱tsit-má住toh?」；問人家住哪裡時則是「咱tsit-má徛佇oh?」(徛家：立足之所，住家之意)。現在較常聽到的「在哪裡高就」的台語則是「你tsit-má佇toh 食頭路？」不得不讓人想到這語言的變遷與來源，是否因為初期資本主義化的台灣社會，到某公司工作時，多是住在該公司的宿舍裡，所以用「住」（tuà）來引申為工作。而話說，曾住（tuà）布行的爸爸，自己開了布行也曾備了寢室在三樓，我先後就看過幾位跟爸爸一樣從農村來都市「tuà」布行的農村青年的身影，但這些景象都在1990年代中期消失了。而後來的人重隱私，且手頭較有余裕，多自己去租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