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末夏初之際，趕在梅雨前夕，我再度探訪美濃鄉間。這一次，不單單只是前來尋找野味，還攜著味蕾、光著腳丫，準備踩著美濃田間的泥土地，挖掘並好好感受在地生活、品嚐在地食材所延伸出的風味菜。

三年前，因著在楊梅客家庄嚐過的麻油水蓮，我藉訪友之便來到了美濃，只為親眼目睹傳說中只有美濃才有的客家菜蔬—水蓮菜。

水蓮菜又名野蓮，之所以會被稱作野蓮，是因為它的葉子跟蓮葉很像，不過比起蓮葉細小多了，真正的學名為「龍骨瓣莕菜」。在美濃，大夥總是野蓮野蓮的叫喚著，聽起來格外具有鄉土野趣。

此番前來深入了解之後才知道，原來野蓮是美濃土生土長的特有種，原生長在中圳埤（中正湖）畔。此行的嚮導—黃弘灯大哥對我說，小時候他們就知道野蓮可以吃，但是以前的野蓮因為莖長好幾尺，必須潛下湖面去採，採擷之後因為太過老韌，還必須搓揉一番將纖維變軟，這才可以烹煮來吃。

也因為尚未人工種植的野蓮太過粗韌不夠可口，所以美濃人只有在颱風季過後菜蔬缺乏的時候才會採擷食用。

曾有段時間，野蓮幾乎消失匿跡。原來隨著美濃養豬戶增多，中圳埤的湖水被污染優養化，讓性喜清澈水源、挑環境生長的野蓮一度絕跡。

後來是黃大哥的姊夫—鍾華振先生，在自家的魚池發現疑似野蓮冒出的芽，抱著試驗的心情將嫩芽移到水塘放水種養看看，結果果真是野蓮！

就這樣，鍾先生開啟了野蓮量產的先河，黃弘灯大哥緊接在後也將野蓮廣泛種植，漸漸地，美濃種植野蓮的水塘越來越多，產量越來越大，也讓更多人得以認識這美濃特產野菜，嚐到它那獨特又爽脆的口感與滋味。

來到野蓮田，漂浮在水面上呈愛心形狀的葉片看起來小巧可愛，當細小如指尖般的小白花綻放時，就意味著野蓮可以採收了。

美濃印象，除了菸葉、油紙傘之外，更多了眼前戴斗笠、身著防水青蛙裝採收野蓮的景象。

採野蓮其實不是件輕鬆的工作，為免折斷嫩莖必須潛入水中連根拔起，力道要輕，動作要溫柔，以免掐斷那根根青翠瑩綠的青絲。頂著南部毒辣的大太陽，還必須在第一時間將葉子挑掉。

在野蓮田採收之後，接著還必須再次清洗乾淨才能包裝運銷全台各處。

美濃因為青壯人口外流，偏重勞力的工作如今多由外籍新娘接手。看那些外籍新娘在大水池裡清洗著野蓮，絲絲縷縷的青絲在清澈的水裡漂浮著，像極了古代在河畔挽髮的少女。

翻找美濃野菜的文獻，意外發現膾炙人口的《詩經》〈周南‧關雎〉早在二、三千年前就有描寫摘採野蓮的情景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野蓮的學名為『龍骨瓣莕菜』，《詩經》裡提到的荇菜其實就是莕菜，這首詩歌正是描述女子在水邊摘採莕菜，因體態窈窕、舉止優美而引發男子對其的歌詠。似乎可以聯想在幾千年前人們就已經知道莕菜這種水生植物可以吃，也因為莕菜生長在水塘裡，摘採時的舉止與動作迴異於一般種植的蔬菜，所以讓人對採擷女子憑添更多浪漫想像，留下〈周南‧關雎〉流傳千年傳唱不歇。

雖說野蓮四季皆可採收，但驚螫過後春末夏初雨水充沛之季最是對時。嚐野蓮必須趁其鮮嫩，莖長一米多的野蓮是賞味的最佳時機。

野蓮在美濃最普遍的吃法，是加上薑絲和客家豆脯醬大火快炒。難得來到野蓮產地，出國比賽征戰多回的林老師教我們用剛摘採下來的野蓮來包水餃，肉不必多，野蓮獨特的爽脆才是水餃的靈魂。

種植野蓮多年，深了解野蓮的黃弘灯大哥對野蓮下了這樣的註解：

野蓮是蔬菜界裡的君子！

就因為野蓮本身沒有特殊滋味，所以它用什麼樣的料理方式都能默默的將它本身獨特的爽脆口感發揮到極緻，一旦嚐過就很難忘。

走進當地人的廚房，日正當中，炊煙裊裊，我們用美濃在地的野菜，變出一桌樸實又豐盛的饗宴！

除了野蓮，雨水充沛的春末夏初之際，美濃田間還會長出兩種與水稻共生的野菜—尖瓣花及鴨舌草，這三樣野菜，被稱作是：美濃新三寶。

尖瓣花的葉子與空心菜神似，但嚐起來略帶苦味，苦後回甘，具有消暑降火的功效；而鴨舌草看起來像地瓜葉，莖卻像極了青蔥，大火爆炒後嚐來帶有一點辛香，入口卻清甜爽口，彷彿吃下滿口初夏滋味。

以往提起美濃，總不離客家粄條、油紙傘和菸草等既有印象。後來美濃農家子弟林生祥將客家歌謠唱出台灣，登上世界樂壇。《種樹》唱出了美濃人疼惜土地、反水庫的保育觀念，小小的美濃鎮所蘊含的高度人文素養讓人印象深刻。

曾問過當地導覽協會巨擘—老爹，是什麼造就了美濃的人文素養？老爹向我剖析了幾點他這幾年歸納的心得，只是我望著老爹那飽經陽光與風霜雋刻的臉，他整個人、以及言語中的智慧已經清楚地告訴了我答案：「農村本身就是一所學校」！
即使只是找尋當地的特有的食材，美濃人也能藉由野蓮、尖瓣花和鴨舌草告訴我，這些野菜是如何的在早期農村提供他們度過菜荒時期，而這些依循老一輩的人口耳相傳的農村知識，一代一代的傳了下來，造就了野蓮的復育，以及現今的量產規模和吃野菜的風氣。

若有機會前往美濃，除了要嚐嚐美濃新三寶的野菜滋味外，千萬別忘了來野蓮田裡走一遭，嘗試穿青蛙裝下水體驗採野蓮的樂趣，也許可以補白了你的童年，領略美濃人因時地宜與土地合諧共生的謙卑與智慧。

◎作者簡介：

劉玥杉，桃園人，平凡又苦悶的小小上班族。用相機寫日記，用美食品味人生，奉行『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撰寫個人新聞台及部落格《夏日的微微風》近十年，文章產出始終跟不上遊戲人間的速度，妄想哪天背起背包拎起相機浪跡天涯四海為家，無論在多少國度裡遊走，台灣始終是航線裡不變的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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