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是楊青矗所說的「美麗島事件後出生的世代」，即便從小就聽聞父親述說黨外運動的故事，也閱讀相關研究，但當翻閱楊青矗的《美麗島進行曲》，讀到戒嚴時期他們幾個人聚會、就有警察闖入質問，為了能順利舉辦演講會、必須聲東擊西、與警察鬥智，選舉開票、選務人員如何停電作票等種種，我仍感到不可思議，原來，台灣曾如此不自由、不民主。

然而，在民進黨執政八年後，戰後數十年黨外運動累積的能量與願景，正被一個個弊案疑雲啃噬的此刻，再談起「美麗島事件」對台灣民主的貢獻，不免被現下的質疑、無力感全然抹煞。但在美麗島事件30週年之際，楊青矗仍完成《美麗島進行曲》，要以文學形式為美麗島事件前後的黨外運動留下珍貴的見證。

楊青矗以七十萬字寫成《美麗島進行曲》 （照片來源：自由時報2009.9.9）

「一九八三年底我出獄，一年後搬來台北，呂秀蓮出獄後，約了七、八個美麗島事件的朋友來我家聚會，每個人講自己知道的美麗島事件，希望可以拼出整個事件。我們相約，呂秀蓮從法律觀點、林濁水從歷史的角度、我用小說的文學藝術把整個美麗島事件寫出來」，楊青矗說道創作的原點。然而，在狂飆的八○年代，對一位關心社會的台灣作家而言，要兌現承諾、靜心創作，卻極其不易。

美麗島事件帶給楊青矗四年牢獄，並未讓他停止公共參與。出獄後的他，仍延續投身勞工運動，擔任兩屆「台灣勞工法律支援會」主任委員，也參與「台灣筆會」的籌組。但他最關注的還是「母語保存」，憂心「台語」會被「國語政策」消滅，開始投入台語研究，以民眾熟悉的注音符號，採取「台語、華語雙注音」的方式，先後撰寫《台華雙語辭典》、《台灣囝仔詩》、佛經，並親自朗誦錄製CD，讓民眾有所本，知道台語的文音、白音怎麼讀；為了使台灣新文學接上台灣古典文學，他更從六萬多首古典詩中，精選編輯《台詩三百首》，藉此建構台灣文學的主體性。沒想到，這一頭栽進就是十八年，每天超時工作到十六個小時。

2003年《台詩三百首》出版，楊青矗認為台語文學的建構告一度落，開始投入「美麗島事件」的相關資料蒐集，對於邁入耳順之年的他而言，需要相當大的體力，整整閉關四年創作，以七十萬字完成《美麗島進行曲》。

然而，不同於葉石濤、施明正的自傳式小說手法——以虛構的人物書寫政治受難的過程，楊青矗側重於「歷史的真實」，以確切的時間、地點、人物、姓名，每一個情節都有根據的真實事項，呈現親身經歷、及與朋友們參與民主運動的故事。

「某一年去日本交流，有日本學者問我，謝聰敏的《景美看守所》是真的？還是小說？哪是真的，他們才要翻譯；若是小說，他們不會翻譯」，學者的這番話，影響了楊青矗構思《美麗島進行曲》時，選擇要寫「真實」。

楊青矗談到，也因為與美麗島事件相關的人大多還在，如果不寫「真」，很可能遭到抗議。為了寫「真」，他費心蒐集、閱讀大量資料，不僅採訪當事人、同房牢友、救援的人權工作者，更試圖找尋相關檔案，掌握當時官方的想法。

雖然，從余登發被逮捕、美麗島事件、到美麗島大審，橫跨不到五年的時間，但涉及選舉運動、勞工運動、政治運動、逮捕刑求、審判辯論、林家血案、國際人權救援等諸多面向，若要完全真實寫出來，楊青矗評估可能要寫到三百萬字。

最後，楊青矗以「文學性」來決定哪些事件可以成為小說題材，將「有高潮、有發展的牽連、有戲劇性」的大小事件化為七十九個篇章，讓讀者在具有戲劇張力的情節中繼續閱讀下去，瞭解黨外運動如何突破戒嚴、美麗島事件的歷史，深刻感受他想表達的思想，也藉此讓美麗島歷史「文學化、戲劇化」，留下他們那一代奉獻的歷史紀錄。

為了寫「真」，楊青矗以「保留全文」的方式呈現許多珍貴的史料，他提到，「全文照刊，是要讓有良心說這些話的人，在歷史上留下記錄」。因此，為了呈現「美麗島事件公開審判」帶給台灣社會的深刻影響，楊青矗大幅保留法庭上律師辯護、黨外人士答辯的政治思想與台灣前途主張內容；他也從自己收藏的錄音帶，整理出黃信介、張俊宏助選時的演講內容，呈現當時精彩的黨外演講，如何成功感動民眾掙脫戒嚴束縛、投票支持黨外人士，讓讀者感受民主運動如何帶給台灣人一波波的思想洗禮。

1978年12月，增額中央民代選舉盛況空前，黨外聲勢高漲。圖為陳鼓應、陳婉真在台大校門前廣場的聯合政見發表。 （照片來源：新台灣研究文教基金會「記憶•美麗島事件」 ）

楊青矗相信，在「求真」的前提下，自己作了諸多考證，若有人抗議《美麗島進行曲》內容的真實性，他可以拿出證據、證明這些內容的來源；但也因為寫「真」，他不免必須節制描寫小說人物的「心理感受」，避免與其他人物的想法有所出入。

雖然，在三十年後才兌現了承諾，楊青矗說，「慢寫反而比早寫好，對國民黨的瞭解會比較多」，他談到，民進黨政府時期，陳水扁總統促成許多檔案解密，這也有助於他蒐集相關史料，如小說中呈現了美麗島事件後，作家陳若曦為營救黨外人士、寫給蔣經國的信件；當時官方操縱美麗島大審判決的秘密會議記錄。

然而，他創作《美麗島進行曲》的這四年，也正值陳水扁政府執政後期、遭到外界抨擊，當年美麗島事件的主角們、有不同的立場，施明德甚而發起「倒扁運動」，這些外在的政治變化，卻無影響楊青矗對這些人的描寫。

「這部小說是階段性的回溯。現在變節的這些人，以前反對國民黨、現在卻跟國民黨站在一起，可是我還是肯定他們階段性的貢獻，自己是另外用政論文章批判『反貪腐』，不寫入小說，讓小說不受到影響」，這樣的寫作態度不僅超越今日的政治立場，也跨越統獨意識，楊青矗並無因今日「台灣意識」的抬頭，而抹去當時「夏潮」等統派的參與，仍在小說中如實呈現當時黨外運動如何團結、統獨不分共同對抗國民黨的威權。

美麗島事件後，媒體一面倒抨擊、醜化黨外人士為「暴徒」，營造小朋友、市民慰勞軍警的現象。

面對整個社會的歷史失憶，楊青矗不斷強調，創作《美麗島進行曲》是為了讓更多年輕人瞭解這段歷史，然而，在出版行銷策略上，最後只能以自己的出版社出版，而非與掌握通路的出版社合作。我好奇詢問之下，才知道，《美麗島進行曲》雖獲得國家文藝基金會的創作補助，國藝會也中介了知名的出版社、協助出版，但該出版社看完文稿後，卻婉拒出版。楊青矗不解感嘆，「是否白色恐怖時代警備總部的陰影還存在某些人心裡？」，最後他只好以自營的「敦理出版社」出版。

雖然，這樣的出版方式會使得《美麗島進行曲》後續推廣更辛苦，但楊青矗透過民主運動的人際網絡宣傳，本土電台的邀約迴響，籌辦一場場「演講會」邀請不同領域的人來談這部小說，希冀讓更多人認識這段歷史。接下來，他希望能架設網站，將自己過去的工人小說、政治評論張貼到網路上，打入年輕人最熟悉的網路世界，將台灣的歷史傳遞給下一代知道。

「美麗島事件」三十年後，台灣看似已推湧到「民主化」、「本土化」彼岸，但書寫這島嶼的民主運動，才正要開始，透析戒嚴深入的殘留紋理，以文學、以思想，敲打出這座島上代代追尋民主、自由的意志之石。

※本文經刪修，刊載於《聯合文學》雜誌200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