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僕
作者 / 阿冠   

「抱著你 抱著你 讓我再抱一下你
  讓那些瞬間的溫柔 停在指尖
  讓我用過去的挫折 剝落你的疲憊
  讓無心犯的錯誤 得到救贖」
                              ── 萬芳〈我們不要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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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僕(LA NANA )

生日快樂,是
小聲預謀的短暫插曲
不逸出慣性,不唱輕快的歌
不(為自己)將牢籠打破

 

貓,不
依賴因而不被需要
不在每日照顧的清單所以推擠丟棄

 

門鎖,緊
閉著躲藏感情的曲折,獨占歲月的王國不願
失序,只有沉默的風景每次幽然
以對

 

船,久
久的呵護瞬間就足以打碎,難以欣賞更
遑論防備,如果只是停泊在惡意的港岸那就 
等著滿身狼狽

 

床單,是
欲望的秘密基地,是
小心翼翼獨自體會

 

吸塵器,除
了自己的反射動作不聽見其他呼喊
用來防禦與反擊最為乾淨,儘管那
並無益健康,也不讓快樂發光

 

清潔劑,發
出惡臭甚且比灰塵和裸體更加危急
層層覆蓋又層層刷洗剝落,不如一次讓日光灑脫
為你哼唱足夠

 

毛衣,單
色老樣式,不知離別的禮物是否
似曾相識,敢情討好的招數?
穿著你穿過我,記得我記住你是我
僅有,對新世界的美好認識

 

耳機,是
離家許久折返的路上,是新家附近的小小喘息
是獨自面對有益身心健康,暫時
隔絕以致清楚聆聽
牽連兩隻耳朵,孤單
也變得立體

 

慢跑,汗
溼了前襟,柔軟要天天練習
紀念不妨大步向前,直接
來襲,笑
漸漸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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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女僕引路,跌撞地進出現代人的生活與心靈實境

一個連自己都不想過的生日,有什麼值得慶祝?
一個不知如何開啟的心的空屋,如何接受(參與)祝福?

當事物的清潔和秩序,只剩一個人孤獨的儀式,這世界於是封閉的太過可怕。
《女僕》從這一個關卡開始,一路跌撞地帶我們進出女僕的生活與心靈實境。

我想談這一部智利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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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年為一個富裕的智利家庭工作的女僕樂格,每天被沉重的家事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睡眠品質差,不時犯頭痛,卻又幾近強迫式地護衛著、固著於家中每一吋經過的空間,仿若不可侵犯的神聖領地。樂格每日面容淡漠,埋首各項清潔、照料的例行公事,唯有喜愛的男孩主動對她嘻鬧玩笑時,才短暫地嶄露笑顏。就這樣與一家人維持著如同家人,卻又不甚親近的關係。

家人眼中逐漸嚴重的「怪異」行徑,和一次偏頭痛暈倒後,女主人決定放他一天假,同時也找個新的女僕來一起幫手。

接二連三的「災難」便從此而起。

連續兩個新來的雇傭非但感受不到同一套制服、同一個屋簷下的善意,甚至「遭到」樂格的強力拒斥:被反鎖在門外、指使和冷言以對、晨間沐浴用過的浴缸被再三清刷,彷彿沾上什麼髒汙無比的東西。

如此不是讓新來的女僕(感到)受傷,就是換來新舊女僕彼此一頓口角扭打。衝突無論激烈程度,結果同樣是新來的女僕迅速走人。而無法解決難題的一家人,在幾次來回中,也讓平時隱於一角的家庭問題或現象,逐漸激化、浮現。(如醉心於高爾夫球和製作船模型的父親、女兒對樂格的不友善態度以及樂格無所退讓的回應、女孩親密的同儕交往、男孩初萌的青春性欲等等)

電影演到這裏,非但看起來不像喜劇,更讓人聞到走向隱晦的恐怖、懸疑推理、人倫悲劇的味道。幸好,導演是幽默的。

沒想到樂格在一次頭痛暈倒送醫之後,第三個到來的新女僕露西,以一種溫柔開朗的強大姿態到來。(適逢樂格剛病癒?比較使不上力量去護衛、抗拒?)

在幾次「攻防」之後,露西直率地說「我不會永遠待在這個家裡工作,我會累死」。露西的言外之意或許是,我不會永遠待在這個會累死人的工作環境,所以,現在你要怎麼固守這個家,安排你的規矩,我不會積極插手,與你搶奪。更厲害的或許是,他能一下察覺眼前的這個女子對這個家的執意和依賴,是一種長久的習慣:容不下「外人」、「新人」。

有意思的是,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便可說正是這個「外人」、「新人」,以他一己的特質、質地,突破扭轉了在這個房裏的這個女子,(以及整個家的空間)長久以來形成的幽閉姿態。

若要說到底是哪些特質,說穿了也不過就是無畏、柔軟、關懷、坦率和彈性罷。導演讓我們真實地看到在前兩個女僕卡關game over的地方:晨間的浴缸和反鎖的門外,這些攻防如何重新來過。到底露西是如何順利破解讓整部片變成感人的喜劇呢?(玩家可不能偷懶跳關!)

(觀眾看到這裏,應該會把原本那些恐怖片、推理劇的fu丟到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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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格依然用力噴抹清潔劑,刷洗著似乎只可以專屬於他的浴缸(跌坐其中)。但露西並沒有反射性地出言指責,也沒有轉身離開,竟不放棄溝通地(樂格不解:「你怎麼這樣?誰把你養大的?」)直接將他擁入懷裏,安慰著,要他躺回床上去休息。

這幾乎是個有點神奇的轉戾點(魔法時刻)。

樂格在有意識或無意識中,為自己施加的壓力和束縛、為自己定下的遊戲規則,瞬間就被露西承接、轉化了。露西代替了樂格去探看自己的處境,去詢問自己的堅持和固守,究竟為何?好像迎面身體力行了另一套的生活指南似的,將那些慣常的急迫、非我不可的舉措,或者原以為歸於愛的不得不,都暫緩下來。

(之後呢?)

接著,才有影片後段露西邀約樂格回老家共度聖誕節的發展。

在樂格漸漸能對露西(也是對自己?)敞開心房,願意將家中部分的勞務分擔出來,也能隨興地在睡前,彼此隔著門板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話交談後,樂格「沒有往例可循」地答應了露西在聖誕節時,與她一同回鄉,與露西日夜思念的家人共度。

好像在離開了原生家庭、雇傭的家庭之外,有了第三次的機會進入一個新的家庭關係去觀看、體驗有別於以往秩序井然卻分外幽閉的,某種親密經驗,以及人與人之間不羈的貼近感。像是突然把自己放在一個輕鬆活絡的遊戲場,仿效、練習一種新的過關方式。

雖然,只是短短幾天、幾個夜晚的時光。

這裡最重要的一幕大概是席間,樂格衝出去和母親講電話的一幕:問安、哽咽、道歉、雜訊、焦急……把一個人內在的轉變,精彩地投射、縮影成一段動人揪心的畫面。(而這只是整部片女主角無數精采演技之其一而已阿!)

當生活封閉的迴路短暫開啟,孤獨被釋放,或許,更艱難的是一個人將何以為繼?

露西(隱喻般)終究有決意離開的一天(因思念家人)。而這一天竟是樂格主動為她準備慶生的一日。回想片頭遲疑淡漠的同一個人,竟如此熱切地張羅,準備驚喜的一刻(也改變了一家人的態度?),儘管送的禮物仍是平時熟悉的衣服款式。

片頭的伏筆,前後對照,導演在這裡賦予了尋常的生活「儀式」更積極、更多層次的意義。

在得知露西即將離開的「噩耗」,女主角再次展現讓人驚心的演技:表情頓成肅然、離開餐桌、進廚房切蛋糕、失神……電影看似也要在這兒嘎然而止了!?

沒想到最後才是整部片最高潮的魔法時刻(還沒看過的朋友實在建議跳過!別再繼續看下去了)。樂格換上運動服,帶著隨身聽和某種不知是紀念或是坦然的表情,以及孩子們無惡意的注目、調侃,音樂霎時響起,他沿著人行道,左腳、右腳……一個人慢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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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那是一個普通人對自己的非凡決意、勇敢超越。在引領、啟發自己的指針(露西)離開後,獨自和生活迎面,為自己抉擇;相較於原本固守一方的強硬姿態,此時的樂格簡直樸拙,但卻有了一份不同以往的柔軟和坦然。

這像不像一個人的(後)成長歷程和情狀?不時矛盾掙扎在維持現狀/脫離超越、秩序/叛逆、退縮/蛹蛻……之間?只是,女僕可是花了廿幾年的時光吶。

在我心中,這一幕的深刻觸動,可以和北野武《那年夏天,寧靜的海》中兩人無聲的漫步、男子狂奔追逐公車上的女子(不知有沒有記錯),或者蔡明亮《愛情萬歲》裡最後,楊貴媚獨步在大安森林公園的洩地一哭相比擬。

最後,螢幕之外,我會想到現今台灣的電影環境。有沒有機會出現一部、兩部甚至更多這樣小成本,卻各個技術環節(導演、劇本、題材、演員、攝影、剪接)都精準簡約的創作?(近期,也許《台北星期天》、《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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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1
s說,樂格挑了一件(女主人有一件一模一樣的)上衣作為露西的生日禮物,是因為那是他所認識的小小世界中,少數熟悉、渴慕的物件,也或是他和與別人之間少有能使他「安心」的連結。(這是我即使第二次看,仍有點想不透的線索。)

p.s.2
我說這部片的關鍵字是「護衛」。
Y說,因為有分離焦慮,所以護衛,因為也許有「不正常」的家庭,所以護衛眼前的「家」
因為缺乏愛,所以護衛對服務家庭小孩的溺愛。不過這樣講法都「太理性」。

這不是好看的原因。好看都是因為把人(小人物)的感情和非理性表現的很完全,感覺可能比記錄片還真實。

我說,導演、演員很厲害。
 
有點07年羅馬尼亞《四月三週又兩天》的味道,也有點麥可漢內克(但沒那麼冷冽)
又更幽默逗趣、平凡小趣味但觸動人心

就好像是我們在有限的觀影時間,會非常認同裏面的各個人物角色(女僕、女兒、男孩、母親、新女僕、父親),然後,一邊觀看,一邊在某個時刻,驚異於自己竟如此認同於螢幕內的他們。

非常真實。

最後那一幕開始剛要慢跑起來的猶豫、轉為輕輕的欣喜、坦然
很動人。
不知道台灣的演員有沒有機會演成這樣,演到這樣的電影和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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