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灣的天氣陰天無雨，一大早的溫度大約十八、十九度，告別一歲兩個月大的女兒，今天要去台南大學做書法的表演，幾個學生同行，美娟開車，玲慧和素鳳一起來見習。

不知道要穿什麼衣服，太太在義大利買的襯衫看起來英挺，照衣鏡前試穿了又放回衣架上，循以往的經驗，通常會將顏料亂噴，殃及衣褲，回家準受太太的挨罵，在衣櫃裡找到一件服裝設計師「阿桂」做的胚布手染服，曾經以染料紅綠兩色畫上白河蓮花的簡潔意象，套往身上，攬鏡看來似乎不壞，大塊蓮葉、大朵蓮花，當初彩繪時已經有些沾染到衣服的背後，本身對於這些沾染衣服的瑣瑣碎碎本來就不以為意，而不以為意其中寓含的另外一個意思也就是心意已拿定，倘若渾然忘我表演的同時，染料噴灑到衣服上──也就不管了。決定完上衣，繼續傷腦筋的是褲子，找了一件新買的卡其褲，熨斗燙過的直線仍在，想像舞台上的情景，應該是沒什麼特殊的普通，當作表演服，倘若沾上彩料也不會不舒服，活動結束，縱使充當外出服，只要不是非常正式的場合，心情也會如同平常一樣，不會太在意別人的眼光；鞋子是四月到法國里昂展覽時，到劇院廣場閒晃，晃進附近的鞋店買的淺咖啡色鞋。全身都是同一色系裝扮，就舞台表演的要求來說，服裝部份應該勉強及格。

表演早上十點開始，黃宗義教授希望表演者在九點鐘到達表演廳──台南大學雅音樓，據音樂系主任李德淋教授表示，音樂廳的音效非常完整而周全，站在舞台正中央，不用麥克風，自然說唱的音效符合回聲的律動共鳴，觀眾閱聽時得到舒適暢快的感受，是表演極佳的場域。

去年四月到法國里昂高等師範學院展覽時，有兩位法國朋友pierre和melanie，打算在台灣停留一段時間，兩人都是藝術家，他們在里昂拍攝過我的演講和書法表演，這次來家裡，特別秀給我看當時的照片，拍攝的手法具有現代藝術的風格 ， 顏色對比強烈，畫面簡潔有力，這次也特別情商他們來幫忙，pierre拍攝video， melanie 拍攝平面相片的記錄。

我有三個表演場序，都屬於意象樂章，因為自己書法創作的來源，大都來自某種意象的靈感，經過組織營造成一個完整的題材之後，形成某些文句，再經由實驗的過程，藉毛筆彩墨在紙或布上表達出來，這是自己認為書法被視為藝術的定義底下，該做的正常程序。

平常書法工作者在書房裡，隱身於私密的空間情態下書寫完成，再展示到公共空間，供觀眾欣賞，空間裡環繞著音樂，這音樂可能是創作者自選，也可能是管理空間者的決定，形成展示空間當時的氣氛，而不是再現創作當時的氣氛，平常，我的創作也是雷同此種狀態，屬於私密的、自我的、寫的不滿意可重複再做的、 說不定寫到情境很high，連自己都深受感動，高舉雙手狂喊嘶叫，或許大聲的分貝突然嚇到家人，這種屬於私底下，不同於公眾場合，不會是公開被觀看的情況，所要考量的因素相對起來比較少。

現在，書法要有表演的情境，是要讓觀眾直接閱聽到創作者創作的當下氛圍，有音樂演奏者現場同台，觀眾會直接看到兩類的表演者在舞台上，必須視為同一整體，客觀上來說，觀眾的視野一定會全盤觀看，於是表演之前要趕緊找其他表演者溝通協調，取得一些共識，盡量避免不必要的錯誤。

第一場內文是「朝陽穿透竹林而來，映照在晨露上，閃耀著晶碧的音符」。主要描寫清晨時，白河工作室東方的橫條竹林，在一大片翠綠的竹葉上停落著晶晶閃亮的露珠，朝陽照耀之下，微風吹拂，很像是德布希印象派音樂的調性，搭配的鋼琴手是王婉瑄小姐，表演一開始，我們一起向觀眾行禮，希望觀眾不要只注意到我的書法揮寫，也能同時注意到鋼琴演奏者的彈奏旋律，手力的輕重，面容的表情等等。

表演之前，一直告訴自己，除了眼神專注，左手端墨、右手握筆揮寫之外，一定要記得雙耳要仔細聽，盡力與旋律攜手共進，起落呼應。不應該只是兩個演出者「並置」在舞台上而已，期望能混為一體 ，不奈，哪裡知道開始演出之後，眼睛和手都在掌握之內，耳朵一開始根本聽不到鍵盤的聲音，等到慢慢警覺，才有與旋律同聲息的感覺。

沾滿綠染料的大毛筆，在胚步上遊走，有時由左往右寫、有時由右往左寫、有時由上往下寫、有時由下往上寫，毛筆上飽滿的染料由筆頭滴落在豎直的布上、或是鋪平的舞台地板上，好像竹葉上的晨露滴滴答答滾落，感覺還不錯，瞬間決定用此種筆調繼續寫下去。線條起伏如風吹，上下起落如竹枝末梢的垂降，結尾差一點寫到超過，幸好提早發現，而預作布白，終於剛好收尾，而德布希的鋼琴曲目也差不多結束，真是萬幸！

稍作休息，司儀接話，李國揚老師講解導賞，大概不脫我的鄉居生活，田園環境的幽靜，和創作的執著等等，隱隱約約聽見一些。

接下來要在十公尺的布上寫「生活都在節奏之中」，想要傳達白河農民的生命風采及樂天知命，基本上是多年來鄉間生活的生命韻律，以蓮花的紅綠兩色為主， 本來想要準備已漸層的色調來描述老葉嫩葉、花落花開，沒想到下筆之後全然忘記。因為一下筆就是用擲筆做起頭，作為整件作品的開始，同時也是「生」字的第一筆劃，大概觀眾沒想到有這一招，有些正在睡覺的都醒來，再扔擲一次筆，是「活」字的第一點，另外「節」字的竹字頭簡省成三點也是紅色的蓮花花瓣，其餘以綠色象徵蓮葉與蓮梗，七個大字分布錯落，完全不已筆順做考量，空間佈局以鄉居情調為主要思考，再以紅顏料畫兩個印章，寫上「世」「憲」二字，算是完成，自己痛快淋漓，結束敬禮時才發現，其中大約只有一半的時間聽到鋼琴的聲音，算是對演奏的賴昕貝小姐有一些抱歉，讓他結尾不知如何是好，導致自己在舞台上有一點點尷尬的笑場，不過，整體上看來應該還算好啦！

最後一件是六人合作，十公尺寬的畫面，沒有事先區分好空間，先寫的人全憑良心，不能佔用太多後面書寫者的尺幅，我被分配到「璀璨南大」四字，橫躺在左下方，綠色作主調，末了點一個紅點，以極快的速度狂草完成，因為用力過猛，筆頭斷掉，自己先不管，下場後再由服務的人員撿拾，不知道他們的白色衣服有沒有遭受波及，如果有的話，實在很對不起，而我說對不起只是結束之後的話語，書寫的當時，根本顧及不了這麼多，一切以畫面欣賞的效果為主。

表演完畢，一起用餐，有一些認識的、不認識而新認識的，一概只能微笑點頭，通常會產生演出後遺症，都是如此。不過，不用擔心，這種狀態有慣性而無副作用，只要稍事休息即可恢復。

整場表演，對我來說，在腦海中決定一個主意象，由這個主意象再發展成表現的形式，選定書寫的韻律節奏，而且，在曲目中找到可與對話的音樂曲目，並思考演出者使用的樂器項類在舞台上的視覺效果，希望能帶給閱聽者更大的視聽享受。

回程的省道上，想著今天的表演，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2009.01.01 陳世憲於高雄

（作者陳世憲為書法家、文化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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