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頭一次在台灣東南沿海五十哩的蘭嶼有人口增長的記錄，這個結果似乎是噴灑DDT控制瘧疾的成效使然。只有十二分之一的人口大於四十五歲。」

「這個島沒有道路，沒有寬過十八吋的步道。看不見輪子。 小孩吃魚，婦女種芋頭。年紀較長的男人照顧小孩。 男人只穿著一片裁過的無花果葉。女人似乎只有冷的時候才會遮蓋她們自己。」

－－James P. Ward，國際共同安全分署，台灣計畫首席衛生執行官（註ㄧ）

幾近光溜溜的身子，扛著巨大的金屬桶，金屬桶裡盛裝的是從美國運送來的DDT，承載金屬桶的則是達悟族的拼板舟。好一個文明／蠻荒、現代／落後的對比！翻閱世界衛生組織圖文並茂的官方文件，沒有什麼比這張更具有宣傳效果了。一九五六年，世界衛生組織的月報（註二）用了這張照片，說明瘧疾根除計畫在開發中國家實行的績效（哇！計畫執行得這麼徹底，在一個遙遠東方的小島的…離島！）。

這張照片除了在WHO月報裡出現之外，也收錄在疾病管制局出版的《台灣撲瘧紀實》，原版照片則存於WHO相片檔案，標號MALARIA GENERAL (TAIWAN) 1363。

五六○年代，台灣其實是世界衛生組織推行公共衛生計畫的模範地區。舉凡家庭計畫、砂眼、性病防治，台灣人上行下效的公衛操演滿足了世衛的胃口。最讓台灣人津津樂道的便是一九五九年瘧疾根除計畫的成功。台灣在進行瘧疾根除計畫時，世衛的攝影家Bob Millar也到台灣取景。公衛會議、學校教育、部落會議、DDT的搬運和噴灑都成了世界衛生組織能夠拿來說嘴的景象，這些圖片後來廣泛出現在世衛的年報裡。

戰後第一代的台灣人大概都不陌生，滴滴涕除了用來撲殺瘧蚊之外，還有「殺死頭蝨」的功能。事實上，像台灣這樣子的小島除了可以作為大型公共衛生計畫的實驗場之外，在全球對殺蟲劑寄予厚望的背景之下，還得噴在小學生的頭上消耗這些進口過剩的DDT。

事實上台灣在拿到證書之後，世衛的計畫方向急轉直下，瘧疾根除修正為瘧疾控制，因為他們發現根除計畫本質上的缺陷，還有執行上的種種困難。而台灣的成功經驗，除了日殖時代公衛領國的背景因素之外，民國時代的人口甚至義務役政策也讓計畫奏效，種種因素都不能歸因世衛的「遠見」。

然而台灣人對這些全民抗瘧的記憶猶新，在一彈指之間，世衛卻不再提及這些經驗，「台灣奇蹟」被冰封起來，甚至在瘧疾的教科書裡只被記上一筆註腳。有人或以為這是因為台灣退出聯合國的緣故，然而真正的理由應該是世衛自諳瘧疾根除計畫的失敗。事實上，世衛從來沒有承認過任何一個計畫的失敗，就連面對二戰結束的慘況，也從來不曾檢討科學所犯過的錯誤，而以「願景」、「使命」這樣的字眼替代。

一九六九年，世衛的瘧疾根除計畫被修正為「控制計畫」，台灣在一九七一年退出世衛，則是附帶地把這些檔案擱置的大好時機。所有在台灣拍攝的相片被收成幾個相本，被標上「Par de Distribution（禁止散佈）（註三）」。

所有和台灣相關的照片，都被加註「Par de Distribution（禁止散佈）。世衛檔案有二十年的解密條件，因此這些照片現在可以重見天日。

這張達悟族人扛著DDT的照片（註四），也一併被收入在這個禁止散佈的檔案裡。

然而，除虐的成功後來卻被台灣拿來作為重返世衛的理由，疾管局出版的《台灣撲瘧紀實》是最好的說帖。但要拿這個說帖重返世衛，則是一再地摳世衛不想再提的傷疤。反過來看台灣，在九○年代的幾個小型的瘧疾感染事件，包含台北榮總的顯影劑事件、東台灣的幾則境外移入，還有無法證明是否為本土型的例子等等，後來被以「技術性感染」作為暫時結論。台灣的「零容忍」和世衛的「零失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啊。

五月即將到來，今年是台灣以「中華台北」的名義列席世界衛生大會的第二年。去年此時衛生署長因為重返了「世界」而感動落淚。但我們絕少想過，台灣早就以各種身分、各種形態參與著世界，甚至帶領著世界。只是在這個日內瓦的田徑場上，台灣再怎麼「重返」，都像幽靈一般。

從世衛的咖啡廳老闆那裡接過咖啡，他說：「Hsieh-hsieh！」「China？」我說No,Taiwan。他有點尷尬地聳了聳肩，在唇上比劃著「噓…」。事實上，「hsieh-hsieh」在六○年代還被世衛拿來當成台灣感謝世衛的宣傳詞（註五）。

文件中還解釋了hsieh hsieh是什麼意思。在WHO工作的人都很會講。

而如今，走在世衛的大廳，隨手翻一本最新出版的公報，彩色照片同樣不斷再現著文明／蠻荒、現代／落後的對比。今夕何夕，有時候還真覺得幸好，我們沒有和你們一塊兒玩呢！

註一：《世界衛生組織公報》1956年，第71卷11期，1124頁
註二：《 世界衛生組織月報》1956年，第10卷04期，92頁
註三、四、五：世界衛生組織照片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