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日本之前，我曾是透過兩部漫畫了解日本社會的，那是描述反對成田機場建設的社會運動的《家》（註1），以及陰錯陽差接續政治世家生命的年輕人，企圖改變派閥政治等使得日本僵化的病因的《政治最前線》 （註2）。老實講相當錯亂，前者彷彿展現日本公民意識之健全或社運力量之強大；後者則又顯示「現實」的難以改變。

＊照片引用自網路

且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用著台灣的運動「尺度」來質疑日本社會，「為什麼你們的諸多社會運動只侷限在地方？」、「為什麼一個受核爆所害之地，卻又興建這麼多核電？」、「為什麼你們的各地的反核運動多只停留在別把核電廠蓋在我家後院的『鄰避』層次？」等等，凡此種種質問，只顯出自己轉向學院道路所生的焦慮和莽撞的無知。

＊照片引用自網路

選擇透過日本事例的研究來重新看待台灣，的確令人焦慮。要是日本社會不若台灣進步的話，我的研究能帶來怎樣的價值與意義？我以這種忐忑心情，開始大量閱讀日本的「階級政治」、「住民運動的論理」、「新幹線公害」、「戰後的農漁村」等相關書籍，想更掌握其時代背景與社會脈絡，避免誤解日本的社會運動或日本人的「眼光」、避免誤讀這東洋文化的氛圍，避免自己猶是用外國人的「視點」，做出貌似合理但實則離譜的辨證或比較。但無法否認的是，向國外取經的最初，總還是先拿自己的社會基礎來做經驗評斷，先把座標一個個釘下，進而從事取長補短之宜；然而，謹記在心的還是，千萬不要變成片面的移植才好。

在這種焦躁地氣氛下，陸續看完兩部最近上映、取材反核28年的山口縣上關町祝島的紀錄片－《祝の島》（祝之島）、《ミツバチの羽音と地球の回転－スウェーデン・祝島  エネルギーの未来を切り開く人々》（蜜蜂振翅和地球的轉動―開拓未來能源的瑞典和祝島）。跟大多數的觀眾不太一樣，我曾到過那裡，雖只是短暫停留，但多少能捕捉到一點「現場的真實」。所以看這兩部片時自然地有著觀察她們「說故事的技巧」的味道存在。

比起台灣的反核紀錄片《貢寮你好嗎》裡所呈現的高潮迭起的、既說理又抒情的「運動」，開展在《祝の島》（註3）、《ミツバチの羽音と地球の回転》（註4）裡的「反核故事」顯得平淡多了。這兩部片，一部重抒情、一部擅說理。《祝の島》尤其清淡，以「生活誌」（life story）的角度鋪陳祝島老人們的樂天開朗，對照祝島之外的繁華世界所底蘊的價值觀，以此烘托出素樸的反對理由。片中僅如實地記錄島上的生活，例如為了親自給唯一的小一新生打氣，長者們相偕赴開學典禮，大家感動地頻拭眼淚；還有阿公阿媽們「做穡」（tsò-sit）的樣子，然後穡頭suah、暗頓了後、「看電視看kah去予電視看去」地睡倒在暖桌的畫面等等。或者誠如繼承祖父以30年堆疊石塊造成梯田的老先生（77歲）所說的，「重點是看你把生活放在什麼視點，重要的不是一輩子怎麼過，而是今天這一天怎麼過」，以及另一位長者所言，「我們不想千年流傳下來的海被污染」等等，再也平凡不過的話語，完全不讓人感到突兀或有抵抗感，反而可知那淺淺流瀉出的長者們的智慧，是這個島綿延至今的根底。那或許也是島外的、你我等觀者所生存的世界可能改變的動力。

《祝の島》的鏡頭是犀利的，無論是採訪或紀錄農事的畫面，背景多以對面那湛藍的海以及離島3.5公里處的預定地作為襯拖，那連著本州的半島地帶，是太陽升起的東方，應該是充滿生命力的所在，卻將要被承載科技負面意象的核電廠給覆蓋了。當鏡頭靜靜地俯瞰著對岸，透視那揚著文明大旗而將被矗立起來的核電「預定地」時，似乎就能寧靜地貫穿觀眾的「同理心」，緩緩地將被感染的憤慨之情鼓動起來。

《ミツバチの羽音と地球の回転》，據導演所說是「蝴蝶效應」的日文直譯，希望透過口耳相傳來看片，並把「為了持續可能發展的未來，進行新能源開拓的瑞典的事例以及抗拒有害能源的祝島人們」的故事傳播出去，進而引起改變。不愧是名導演，敍事有其技巧，且控鏡犀利之外還讓人感到一股特別的力量存在。包括片中那反對運動頭人的第二代及旅外養豬達人的返鄉，象徵著這個島的希望無窮。但，「希望」不能當飯吃，導演還有提出方案的雄心，遠赴瑞典取景，「亞州第一先進國，可是輸人thiám-thiám喔！」導演藉瑞典人的口中說出「為何日本人不利用溫泉、風力的天然資源來發展再生能源？」、「在日本不能選擇要買哪家發電公司的電，真是匪夷所思！」這些論點引來試映會中支持者們的歡呼；然而，到底是什麼結構讓日本變成今天的日本？在倡議性強烈的這部片子裡，我還沒找到答案。

想起5年前造訪祝島時，前貢寮反核自救會會長吳文通這麼說著，「他們的神情跟貢寮的人好像」。於是，看完兩部片後，我也曾試著想像貢寮人的日常生活，然而無奈卻是沒有辦法，只記得新聞等各式媒體中所提供的抗爭畫面。也許這正是《祝の島》希望傳達給大家的，活生生存在於議題之中的一群人。

這兩部是值得介紹給台灣的紀錄片，不只是拍攝風格的刺激，二來因為是值得關注的議題，如同《ミツバチの羽音と地球の回転》所引含的意思一樣，看似沒關係的動作，卻可能引來一場大風暴、大變革。號稱世界上最「親日」之台灣，在中國經濟實力尚未崛起時，甚至是連年蟬連年間觀光日本最多人次的國家，但實際上對於日本社會到底有多少理解呢，還是多只停留在流行文化的接觸？除了東京、台北等大都市之外，在兩地社會之間有許多重要的、但被邊陲化的場域與議題，正跨越疆界地互相影響著。

身為一個社會學的新鮮人，不得不震驚的是同樣一個題材、一個田野，甚至同樣一個畫面，在不同剪接之下，呈現出完全不同觀感之處，原本不曉得發生在祝島的故事的人們，若只看其中一部的話，對於該地的反對運動一定會有截然不同的認識與印象，這真是給正在尋找研究切入點的我一個很大的震撼，不同的編排竟然重新地詮釋該事件的「真實」。原來，這文中前段裡，對於日本社會「既進步又倒退」、「既可能又絕望」的想像並不矛盾，反而因為有了矛盾才顯出其真實感。

註1：日本原著「僕の村の話」，作者：尾瀬朗，另一部名著是「夏子的酒」。
註2：「加治隆介の議」，作者：弘兼憲史，另一部名著是「課長島耕作」。
註3：《祝の島》的導演是纐纈あや（Hanabusa Aya ），這是她的第一部作品。《祝の島》官方網站：www.hourinoshima.com/
註4：《ミツバチの羽音と地球の回転》的導演是鎌仲ひとみ（Kamanaka Hitomi），她以拍攝日本青森縣六個村的、與核廢料「共生」的村民的生活的紀錄片《六ヶ所村ラプソティー》（六個村狂想曲，2006出版）一片聞名。
《ミツバチの羽音と地球の回転》官方網站：888earth.net/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