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T恤與休閒褲，圍著深藍色的套頭圍裙，我埋頭刷洗著堆滿水槽的盤子和鍋碗瓢盆，雖然有一台清洗快速又高溫殺菌的洗碗機，我仍必須先把沾在上面那層厚重黏稠的油污與肉汁刷掉 ，再將碗盤置入洗碗機內，這樣才能真正將髒污的餐具與器皿洗乾淨。當下正用力刷洗著的，是一個內層底部已被燒焦肉汁附著的大湯鍋，刷著刷著，這時我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Eva, you look like Cinderella!」

帶著對研究的濃厚興趣，期待著能成為具學術能力的學者，我毅然決然地辭去大家眼中所謂「鐵飯碗」的工作，告別心愛的家人，帶著大同電鍋與行李，飛向遙遠的國度，追尋我的學術夢想。我畢生沒有想過「留學」這件事，如今卻遠赴離家十萬哩的英國修習博士學位，這是個意外的旅程，但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侯文詠在《在生命轉彎的地方》裡談道：「生命，是在一連串的跌倒、爬起、猶豫、決定之中顛躓前進。不論學業、愛情、志向、事業……。」而這個生命的大轉彎著實擴大了我的眼界與豐富了我的人生經歷，在異國追求學問與生活，處處都是新奇與驚豔，我放開心胸把握機會，去感覺這個與台灣非常不同、或是部分相同的世界，例如當我走在富有歷史年代氛圍、幾乎每個轉角皆有一所教堂矗立的異國街頭時；又如當我經過那些在台北西門町、高雄新堀江亦可以看到的流行商店時；還有當我驚喜地在小巷街坊找到具英國地方特色與歷史傳統的老店鋪時。

此外，我亦感受著當地人們悠閒的生活步調，看到英國人對於工作二小時後即該休息喝杯茶的重視；我也逐漸適應了一會兒是風和日麗，一會兒卻陰雲密佈，甚至是狂風急雨的英國天氣，然後發覺自己開始和當地人一樣會以「天氣」作為交談的起點；我亦逐漸習慣把冷食的三明治作為午餐的主食。
而在異國求學的生活，遇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們，用著非母語的英文，與人交談、發表看法時是一種欣喜，但是有時又很挫折於無法全然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深切想法。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們，可以聚在一起侃侃而談時，有種莫名的感動，雖然在私下的聚會裡，大家仍傾向靠攏與自己同族群、說相同母語的團體。在充滿著不同文化、不同國族、與不同階級元素的背景下，各種意見可以彼此交流著，在交流中，有些人因此澄清了對他人文化的迷思與偏見，有些人卻仍是堅持著己見，有些人由於身處「西方富強國家」而對於母國處於世界體系邊陲位置而感到失落，有些人卻可以展現出強烈的國家認同感。

上述種種在出國讀書後才能感受到的經驗，證明了留學生活不是只有埋首於研究中而已。然而在理想與激情裡，亦有著現實生活考量下，所不得不面對的難題。就我自己來說，最大的難題就是，如何能有足夠的金錢繼續在英國生活。拿獎學金留學的好運並未降臨在我身上，還好有父母的經濟支持（感謝你們，我親愛的爸媽），三年學費總算有了著落。這樣龐大的學費對於一個勞工階級的家庭來說，已是一大負荷，雖然母親計劃以「起會」的方式為我籌足必須的住宿費與生活費，但我拒絕了，除了帶著一種不捨的親情牽絆與罪惡感，我也認為，自己必須為自己的理想負責，還好自己過去有些積蓄，足夠第一年的生活支付，第二年有半年的時間，我回到台灣進行田野研究工作，再回到英國時，已必須開始找尋打工的機會。
英國各個學校都有提供學生相當的打工資訊，我就讀的學校也不例外，看到適合的工作，我就會寄出履歷表求職。我申請的大多都是餐飲業或是清潔工的工作，工時是每小時約五點五鎊。其實學校還有一種工作機會，就是當TA（teaching assistant），薪資很高，名額有限。不過考量TA的工作必須要花很多時間準備課程，不希望影響自己做研究的時間與精神，所以TA就不在考慮之列了。

在等消息的過程中，我有時也會到學校的國際事務部門從事「捆工」工作，就是將招生的紙本文宣按照要求分配好，然後放入紙箱，再用膠帶封捆住整個紙箱，寫好寄出的國際地址，這樣的工作約每個月兩∼三次，每次七小時。
終於兩個月後，我收到好消息，市中心的一間旅館請我去面試，是每週八小時的cleaner工作，工作時間是週末，我的一位同學將她家裡一輛不用的腳踏車送給我，當騎著腳踏車、穿上藍色套頭圍裙，動手換床單枕頭套、鋪床、吸地、清洗茶杯與刷洗浴室廁所時，我在英國留學的仙度瑞拉生活即已開始。

在同一場域的cleaners都是女性，共有六位，其中三位是英國籍女士，年事亦偏高，不過工作起來時卻是活力十足，每次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說說笑笑，好不開心。在同一間旅館裡附設有一間CafŽé，除了兩位男士以外，其他七位工作者都是女性，平均年齡在四十到六十歲之間。
在工作的第二天，那裡的洗碗工先生需要請假，主管問我可不可以支援。對我來說，在不超過英國政府對於留學生打工的時數限制上，任何可能的工作機會都是珍貴的，這樣就有可能賺取足夠的住宿與生活費，所以我馬上答允。洗碗的工作並不難，我也因此成為固定的代班者，後來我才知道，我是在那間CafŽé工作的第一個亞洲人，他們習慣選用當地人或東歐人，但是卻驚訝於我的工作快速與效能，CaféŽ都稱我為「tornado」，認為我一個人可以抵兩個人用，很不可思議。其實我並非刻意加速工作時效，只是對照台灣與英國的生活步調，再加上我個人的做事風格原本就像是迅猛龍般，所以我就成為大家眼中工作快速又好的tornado了。
後來，不僅是代班洗碗工，我亦從事waitress的代班工作，點餐、送餐、清潔餐桌、結帳、與清潔CaféŽ。我還做過烹煮英國式早餐的廚房工作代班，先將兩片培根、一條臘腸與一片切半的吐司放入炸鍋中，再打個雞蛋入煎鍋，然後把半碗的豆子與一顆切半的蕃茄放入微波爐，最後一起盛盤即可，如此再加上週末已有的cleaner工作，這樣幾乎每天白天去打工、下午回到學校研究室做研究的生活，就是我取得博士學位前的二十個月的生活寫照。

經常有人問過我為何要這麼累？其實可以申請學生貸款。我想，或許是家庭教育的關係，申請貸款似乎有著欠人家錢的一種不踏實感受，再加上自己成長於勞工家庭，我並不認為這樣的打工生活是種疲累與折磨。相對的，我很高興自己有這樣的留學打工經驗。一方面，我覺得自己正「實踐」著我的博士研究，我的研究是探討一群從外地嫁到台灣的移民女性的流動遷徙經驗，期望藉由嫁入台灣，然後可以尋找較好的工作機會，以扭轉原生家庭的經濟困境，這是驅使這群女性跨海移動的主要原因之一。來到台灣社會以後，置身於餐飲業或清潔工的勞動工作，都出現在我的受訪者的故事敘說裡，所以自己置身於勞動階層然後努力賺取生活費時的經歷，成為我在聽著、寫著、或是詮釋著這群女性的箇中酸甜苦辣時，一種感同身受的最佳媒介。
另一方面，透過對於打工場域同事的認識，使我真正瞭解到英國社會的平民生活，尤其是勞動階層的人們。大家印象中的英國人，總是那些悠閒地喝著下午茶的中上階層，而我們在學校裡所看到的，也幾乎是穿西裝打領帶、或是穿著套裝服飾的學者，然而儘管是所謂的西方富強國家裡，仍然還是會有一群必須為生活辛苦勞動的人群，雖然英國有不錯的社會福利制度，失業者也可以靠政府的救濟金維生，但是我所認識的這群人，仍希望在勞動中自給自足，享用著親手努力得來的成果，編織生命意義的圖像，儘管這樣的勞動工作中充滿了各種辛苦、無奈、與令人不平的現象。

我與這群同事所建立的深厚感情亦是打工經驗的意外收穫，這樣的情感是我在學校那個研究場域裡較難感受到的。與指導教授以及同學們間的交談，仍是以學術討論為主，不過在旅館或CaféŽ，既沒有學術又沒有理論基礎，在休息時間，大家所談的是生活瑣事，或是誰剛被「奧客」為難，所以抱怨一下；或是誰昨天到了一間新餐廳，分享給大家知道；或是誰的心情不佳，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前去安慰；或是誰剛請了休假回來，秀出了旅遊照片，開心地說著出遊趣事，有時還會有紀念品的意外收穫。
由於我是在CaféŽ工作的人裡面，離家鄉最遠的人，所以大家常對我噓寒問暖，關懷我研究的進度，對於我不熟悉的食物名稱，亦都很有耐心地解釋給我知道，尤其是女士們，理解我想家的心情或知道我遭逢挫折的情緒時，總是溫暖的給予擁抱與支持，也因此我與大家無形中建立了一種類似家人的情感。
我曾受邀參與這群女士們的「電影pizza日」，就是大家會選一個時間聚在一個人的家裡，邊吃pizza邊看電影，我還記得那一次大家看的是『Bridget Jones’s Diary』，據說她們已經一起看過五次了，但是每次看仍每次感動，由Renee Zellweger所飾演的Bridget Jones彷彿就是大家感情經驗的縮影，希望身邊也有個像Mark一樣體貼深情的男人。

我亦不曾忘記與這群英國家人一起度過的一個耶誕節，享用豐盛晚餐，然後打開一樣樣在耶誕樹下貼著自己名字的禮物，全家坐在一起，臨著溫暖的爐火，一起觀看耶誕節主題的DVD。我更不會忘記我要歸國的前一天，大家為我舉辦的臨別派對，他們送我一個很精緻的天使雕像，祝我前程似錦，殊不知大家就是我生命中的重要天使之一。
其實在英國為期一年半的打工生涯，當我每天早上起床感受到全身肌肉酸痛時，也會感嘆生活的現實面與辛苦，特別是在我看到同為留學生中，有些人可以開名車馳騁於校園間，或是穿戴光鮮亮麗的名牌服飾時。然而，就如同之前說的，我很高興自己的留學生活中，有一塊打工的拼圖，女留學生海外打工的故事亦曾出現在於梨華、歐陽子、或是陳若曦等作家的筆下，不過我的感受卻與這些作家筆下的人物不同，我並沒有在「研究生」與「洗碗工」的衝突階級身分中感到矛盾與掙扎，我有的是證明自己能力的知足以及結交了一群在地朋友的喜悅。

最後要說的是，雖然我的留學生活裡，少了一段探訪歐洲各國的旅遊經歷，但是在英國的仙度瑞拉日記是個特別與難忘的經驗，書裡讀不到，課堂裡也無法傳授，就連我的學位證書裡亦沒有這樣的學分呈現，然而我知道，它就在那裡，存在我的留學生活中，留在我的現在與未來的生命記憶裡。

◎本文收錄於《台灣女生留學手記Ⅱ》，頁235～242，玉山社出版，台灣查某編著，2010年。

◎關於「台灣查某」團體：
「台灣查某」（Taiwan Women），是一個以北美洲的女留學生為主的跨校社團，成立於一九九五年。成立的緣起，是一群台灣女生有感於異國留學生活裡的許多遭遇都和「身為女人、來自台灣」的身份有關，遂決定成立一個共同的組織，讓大家交換在異國浮沈於生活、學習、愛慾、認同裡，掙扎與成長的生命歷程。
成立後的第五年，將異地生活的故事，集結成《台灣女生留學手記》（玉山社出版，2000年）。十年後的今天，再次將留學客居生活的種種，集結成《台灣女生留學手記Ⅱ》。
網站：www.taiwanwomen.org/
部落格：taiwanwomen.pixnet.net/blog
Facebook：Taiwan Women台灣查某

◎作者簡介：
王翊涵，英國約克大學女性研究中心（Centre for Women's Studies, University of York）博士。一個來自勞工家庭的女兒，上學以後則是個循規蹈矩的乖學生，長大以後成為一個認真履行職責的國中教師。有天突然發現自己很失落，電影『侏儸紀公園』裡的對白說「生命會找到出路」，所以我到英國留學去了。過去總在讀著Maslow的需求層次理論，留學的經歷總算使我體會出「自我實現需求」的真正意境！現在從事學術研究工作，在腳踏實地、堅持到底的「勞工女兒」精神激勵下，我期許自己能在工作、生活與休閒中有更多的「自我實現」體驗！

◎圖片攝影：sus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