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也不是多麼小的時候，上歷史課總是三黃五帝開始。大一本國史，也有一個重要的功課：為了提高「研究」的成份，寒假作業便是回家考察自己的族譜。其實這個目的很簡單，就是告訴學生們：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1]；我們都是炎黃子孫，不能數典忘祖。

清楚記得，我的大一歷史得了六十一分，低分飛過可能重修的危機。在文理分野鮮明的高中第三類組跟醫學院，歷史重修其實好像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這個「營養學分」可以拿卻不拿，簡直是蠢蛋一枚。現在出國念歷史，在考卷上訓練的是能夠對各種史觀展開邏輯批判，論述稍一不完整，的確必須重考。而我在大一歷史的期末考卷上，寫的正是對族譜教育的批評。那時候，真的太有GUTS了。

在醫學院裡的歷史教育，一直到九○年代末期才開始被正視。有教育部推廣的「通識教育」，還有歸國學人鼓吹的「醫學人文」雙重加持，醫學院裡的歷史課程豐富了，除了文化社會史的出現，史觀上也逐漸修正以台灣或是地方為出發點。只不過，醫學院裡的歷史學家太少，歷史要怎麼拿怎麼捏，全都靠大頭醫生們自己來。稍一不慎，醫學史課程很有可能淪為偉人傳記。原因跟三皇五帝一樣，歷史都是大頭們自己寫的。

然而，醫學院的歷史似乎因著台灣史觀而有了重大突破。雖然用的是完全科學的方法，馬偕的林媽利醫師利用血液裡組織抗原的基因序列分析，硬是證明了台灣人的血緣，跟中國東南沿海的越族的關係。林醫師利用一個小小的實驗室，推翻了長久以來在教育系統裡固若金湯的大漢沙文主義，這是歷史學家們所無法望其項背的。而且，在兩千年政權移轉，台灣的歷史闡述能力，還沒有從舊有的師範系統裡衝破重圍時，這個不屬於任何一個國立院校的實驗室，單憑一條國家衛生研究院的補助，能夠殺出一條「血」路，真的是難能可貴。

綠色執政的中期，台灣史、台灣文學系所逐漸浮現。正當這些新興文史領域還在機構化、去官僚化的過程裡掙扎，同時也正在為過去被草率掩埋的台灣歷史「人物」平反時，林媽利醫師的實驗室，依舊悄悄地運作著，呵護、分析著採集不易的「血球」。然而，林醫師這種被認為激進的研究方式，在大量、快速吸取理論的台灣學界，也容易背上黑鍋，被民族學者認為是生物剽竊的做法。這樣的辯論也許有理，也許也稍嫌不公平，卻反應了林醫師的實驗室，在現實環境底下的孤單。

其實約莫三十年前，民族語言學者早就提出了台灣為南島語系發源地的論證。雖然觀點不一，這些研究卻都一致認為台灣南島語，也就是原住民語，在太平洋史前遷徙的考古學上，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什麼是「南島」，在二十歲以上的族群或許還一知半解；三十歲以上的，可能連聽都沒聽過。如果南島語這麼重要，為什麼這些的研究的能見度還是那麼的低^[2]？原因很簡單，因為原住民是永遠不被重視的一群。三十年前，台灣作為南島語言的源頭說，在民族語言學上早就是國際的共識，而同一時間在台灣，中美斷交卻反而讓整做島嶼的社會文化情境往中國擁抱^[3]，也許這當屬歷史的偶然吧？「鄉愁，不是在別後才湧起的嗎？」卑南的青年林至興和陳建年如是問，在拿到金曲獎之前的好幾年，這樣的心緒不知道翻騰了多少年了^[4]。

實際上，基因序列的應用，在歷史考古學界早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努力了。這種做法的特色是，小至在細胞裡負責能量儲存的粒線體，才是歷史真正的主角。而人的遷移過程，正是這些粒線體與環境搏鬥的歷史記錄[5]。由於技術的進步，基因序列的採樣已經不需要活體，就連化石都可以成為樣本。不知是否巧合，今年（2008年）五月，一個跨國研究團隊宣稱，南島語族的「台灣源」說，已經被推翻，他們認為找到了四千年前在東南亞群島間「移入台灣」的證據，而且人的遷徙不見得是為了尋找耕地，而有可能是因為後冰河時期的洪水，促成人類的遷徙避難。研究單位宣稱，這有可能是為什麼東南亞有關洪水的傳說跟神話為什麼那麼豐富的原因^[6]。

然而，耐人尋味的是，這種論證方式，在科學史的詮釋角度下又有可能呈現完全不同的風景。首先，是跨國團隊的組成，包含英國牛津劍橋、澳洲、愛沙尼亞的生物演化學家、人類學家，還包含馬偕的林媽利醫師。這個創新的研究暈然推翻了台灣源說，卻不再假設地球上某一角落，是某某民族或是語系的起源，在闡釋了人自古以來的流動本質之外，某種程度上顛覆了「源」的迷思。其次，有關洪水的理論，除了是跨領域的合作成果之外，在意義上，更回應了近年來有關環境變遷的道德呼籲。對於不斷改變結構的台灣移民社會，這樣的知識生產方式，絕對是良性的。

今年，台灣又經歷了一次政權轉移。還沒有理清的過去離視線越來越遠，未來又像洪水一般朝我們襲來。我們則必須在漂流的經驗裡，去學習抓住哪根浮木。而能夠篤定的是，我們不再耽溺地吟唱「酒一樣的長江水，那酒醉的滋味是鄉愁的滋味」^[7]，在歷史的洪流裡，我們終究逐漸醒轉，嘗試尋回模糊已久的面貌^[8]，並讓記憶歸還給身體裡最原初的密碼，沒有英雄也不浪漫，卻是最粗糙而真切的，屬於人類共同的承擔。

清醒了起來。

[1]余光中詩〈鄉愁〉。

[2]例如，Dahl（1976）認為台灣原住民語保存了最多古南島語的特徵；Blust（1985）則認為台灣窄小的幅員，能有這麼歧異的原住民語，這是台灣作為語言源頭的特徵。

[3]例如，龍應台提出台灣為中國文化的燈塔，雲門舞集創作〈薪傳〉，中影公司製作歷史劇情愛國片〈源〉，都是當時的寫照。

[4]陳建年在2000年得到金曲獎的專輯《海洋》，裡面的小品〈鄉愁〉，其實是很早期的一首創作歌謠。

[5]比如，國家地理雜誌的基因地理計畫The Genographic Project，詳見網站：https://www3.nationalgeographic.com/genographic/about.html

[6]請見牛津大學官網媒體公關頁面：http://www.ox.ac.uk/media/news_stories/2008/080523b.html

[7]還是余光中詩〈鄉愁四韻〉。

[8]吳晟詩〈我們也有自己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