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度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是《海角七號》,代表德國的則是《Der Baader-Meinhof Komplex》。兩部「夯」片,負載著兩段不同的歷史重量,在鏡頭前,對觀眾說故事的方式也大異其趣。《海角》選擇了大眾言情,《Baader》則大膽挑戰禁忌之愛,還有暴力血腥。《海角》獲得了台灣市場的青睞,讓國片景氣一下子復甦,《Baader》在德國,卻還充滿著爭議。爭議的不僅是勾勒暴力的直接手法,還有複雜難解的歷史問題。
所謂Komplex
電影標題《Der Baader-Meinhof Komplex》指的是由Andreas Baader和Urilke Meinhof兩位赤軍團(Red Army Faction, RAF)首腦組成的二人組合。事實上,Komplex一字經過四十年的演繹,也搖身成為一語雙關的歷史叢結。標題加上了冠詞,Der,指的不再限於這個被德國人自己稱為「希特勒的孩子們」的赤軍本身。影片企圖還原一九七○年代的德國,充滿左派理想的學生對於納粹過去的憎惡、保守份子對於共產的畏懼,還有他們之間發生一連串的骨牌效應。

就像更早,原子彈剛巧落在日本那般,災難的產生似乎都源於偶然。德國赤軍團的組成,肇因於一條導火線。六八年學運,西德的左派學生群起反對越戰。學運領袖Rudi Dutschke被反共份子殺成重傷,以Andreas Baader和Ulrike Meinhof為首的激進組織,決定以爆烈的手段反抗「資本豬」,包含了銀行、警察還有其他公營部門。在約旦接受了一年餘的沙漠游擊訓練之後,他們回到德國,在城市裡用各種手段進行偷搶和爆破。後來,他們被逐一逮捕。在獄中,他們跟後起之士溝通,運用更爆裂的手段癱瘓社會秩序,「豐功偉業」包含了瑞典使館的殘忍屠殺,還有聯邦雇主聯盟的執行長的人質事件等。許許多多的「恐怖事件」,也都間接與他們相關。
在第二、第三代成員的行動愈趨暴烈的情況底下,德國戰後社會逐漸與赤軍團原先訴求的理想愈來愈遠。因為「恐怖主義」的出現,警察更有理由在聯外道路上面進行盤查,更有權力在街頭進行逮捕。赤軍團的手段愈激烈,國家機器的控管也就愈嚴密。西德成了不折不扣的警察國家。除了歐洲之外,「恐怖主義」的氣氛也在國際社會中漫開。英美現代國家在反共之餘,又多了一批假想敵。 事實上,「恐怖主義」很難定義為本質上的一種思考方式。因為世界上零零碎碎、有大有小的武力衝突,讓英美現代國家齊聲撻伐,並有計畫進行武裝行動,並且找到合理的理由,消耗剩餘資本。因此恐怖主義也被普遍認為是一種談論的方式,一種在行動裡面產生的意義。直到今天,美國找不到有足夠說服力的證據,說明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打仗卻還可以打得理直氣壯,便是一個例子。晚近更有學者指出,台灣舊時戰亂憑仍,「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其實也是巡撫知事為了跟清廷報帳,所編列平亂的名目。 如同維根斯坦所說的:「人看得見他有什麼,卻看不見他是什麼。」《Baader》企圖還原七○年代社會情境的詭譎,通片並不指涉孰是孰非,誰是天使誰是魔鬼。影片裡沒有替任何人貼上「恐怖份子」的標籤。赤軍的憤怒是真實的,社會的驚懼是真實的,被硬生生扯裂的社會信任也是真實的。什麼是Baader-Meinhof Komplex?問這句話,好像在問什麼是二二八,什麼是美麗島,什麼是野百合,什麼是紅衫軍,跟什麼是野草莓一樣,難以簡答。

創傷的歷史,浮動的歷史元件
人的記憶從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的物件。相同的認同裡,或許穿鑿著迥異的記憶過程和元素。相異的記憶元件,甚或可能構成單一的認同。有時候,一點點時空條件的催化,產生的竟是永劫不復的蝴蝶效應。這不僅針對發生在時間點上的事件適用,人類如何運用這些事件的方式也是。
叢結,或謂情結、情意結,在心理學上指的是一個人對過去的創傷記憶無法疏通,而形成的無意識組合。在行為上,情結控制著人的某種衝動,影響著人的行為。某些病態的行為源自於對這些情結的固著,最有名的當然是佛洛依德對依底帕斯情結的解釋。當然在歷史裡,人們歸納出許多不同的情結,在經驗裡不斷依戀或是推斥某些時間點上的事件。即便史家傾向不以心理動力來詮釋歷史,這些叢結還是真實地存在著,讓我們時而不斷回望,時而不忍逼視。
班雅明認為,經驗(Enfarhung)對比於事件(Erlebnis),在人類歷史裡面作為一個殘存的觀念,不斷地對現在展現意義,召喚現代人,不論是個人還是群體。 諾貝爾和平講的頒發對於某些群體而言,是名譽的歸還、是公義的展現,對某些群體而言,卻是不堪回首的記憶。歷史學家稱沒有獲得共識的歷史問題為「創傷」,而在創傷事件裡面,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角色是浮動的。歷史學家做出的詮釋,往往擔任「救援者」的角色,但這些救援行動卻也經常為被害者或是加害者背書。教科書如此,小說如此,詩如此,電影、音樂也不例外。 在二十世紀的世界史上,有納粹屠殺、格瓦拉、格爾尼卡、在世界各地開花的一九六八;在台灣戰後史裡,有二二八、白色恐怖、美麗島、野百合、紅衫軍、企圖在台灣各地連結的野草莓。他們對不同時代的人,召喚出不同的鬼魂;對不同時代的事件,也對比出大相逕庭的意義。他們代表的文化象徵,如果沒有像剝洋蔥一樣層層解構,反覆辯證,相當容易被輕易簡化,被拿來作為政治操作的標籤。

意義在行動裡產生,行動不應有世代匡限
人在看歷史的時候,最矛盾的一件事是在探究歷史意義的同時,人同樣要在還沒寫就的歷史裡行動。經常,在我們還不知道該援引什麼樣的理論、什麼慘痛的教訓,來指導我們走下一步路的時候,事件一則一則地來臨。台灣導演林正盛在寫他的電影經驗的時候,說了:「未來,一直來一直來。」宣告著每部電影其實都不是尾聲,即使拍片資金少,觀影的大環境也蕭條。人雖然往往受到他們存在的情境的制約,卻仍然能夠製造情境出來。許多我們不甚了解、想要拆解甚至還沒有準備好去理解的東西,在當下、即刻其實就有了豐富的意義。
回頭看歷史裡那些成為叢結的歷史事件,或經驗。就拿Baader-Meinhof來看好了,赤軍團的產生,源自於極端份子對納粹復辟的極度厭惡;而納粹和赤軍團對於現今的德國,則都是不敢碰觸的過去;赤軍對於還在打游擊戰的中南美洲,卻依然是個鼓舞。 赤軍雖然有第二代、第三代,但是赤軍的本身,卻無法用世代的定義來歸結。時間加上空間的向度,我們習於定義跟界範的「世代」,頓時不再重要。
這樣的理解方式,似乎也可以拿來評量不知如何定義自己的野草莓。有人說野莓們沒有傳統,沒有論述,沒有力量。可是他們感受的壓力是真實的;他們面對好幾個對立面,只能對空揮拳的無奈也是真實的;他們被拿來跟那已經成為風雲的野百合稱斤稱兩,也無可避免。在此刻,他們的意義似乎沒有大到能夠立即成為一個清楚的象徵或「世代論述」,但是野莓的本身便是一個巨大的叢結,需要一再抽絲剝繭,層層解套。
看電影很簡單。看過Baader-Meinhof Komplex的人大概都不會否認那是部成功的片子。難的是此刻正在發生,正在完成,或是還沒有完成的各樣事件,尤其我們都身陷其中的時候。這個理解的過程,不僅是觀看Baader-Meinhof的電影觀眾,對野莓本身而言適用,還有企圖認同或拒斥他們的所有群體跟個人。
分享
|
何苦為難--我讀《跨國灰姑娘》
我認為比例並不是問題。我擔心您的想法會是「沒有先處理台灣族群的不平問題就無法處理台灣人面對其他族群...
美濃的在地滋味:野蓮
真的超好吃的!
何苦為難--我讀《跨國灰姑娘》
謝謝吳先生的回應,那麼您覺得在台灣的言論市場中,檢視省籍-族群不平等問題的文本相較於其他議題所佔比例是...
何苦為難--我讀《跨國灰姑娘》
謝謝指教。我並不認為檢討外籍移工在台灣的人權問題,以及反省外省本省之間的優劣的操作,是會相衝突的。...
何苦為難--我讀《跨國灰姑娘》
前文誤指更正: 以左互右-->應為以左護右
何苦為難--我讀《跨國灰姑娘》
吳先生學安: 本來寫了萬言書規模的回應文,繼而覺得或許較為精簡的書寫才能開啟對話之端,儘管這要冒著因...
今年熱天ê約束,轉去威廉波特!
復興少棒取得亞太區代表權 - 天呀天呀~~~~~~~~ 好消息傳轉來台灣矣!!! 比賽已經結束 印尼傳回上新消息 復...
今年熱天ê約束,轉去威廉波特!
真的要前進威廉波特了!! - (轉貼本文作者傳來的捷報) 亞洲區的比賽已經結束,印尼傳回上新消息 復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