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無知蔓延時
作者 / 吳易叡   

一整年,在聖休斯學院(St Hugh's College)帶大學部的小朋友們練管弦樂,每次口渴到學院的pub去要水喝的時候,總會經過一間安靜的小講堂,名為「翁山蘇姬」。

通往Aung San Suu Kyi Lecture Room的長廊

(通往Aung San Suu Kyi Lecture Room的長廊)

 

紀念講堂很不起眼,學生們也甚少提到。許多牛津人都忘了翁山蘇姬曾經在聖休斯待了三年。後來,在牛津Burma Campaign贊助的獨角戲《The Lady of Burma》之中,馬來西亞裔的演員Liana Mau Tan Gould成功的演繹了這位緬甸姑娘軟禁在寓所裡的愛恨、回憶,還有細膩的哲學思考,搏得了熱烈的掌聲。許多人那時候才知道翁山蘇姬和牛津的密切關係。

 

《The Lady of Burma》巡演海報

(《The Lady of Burma》巡演海報)

 

事實上,The Lady of Burma已經在英國巡迴演出一年多了,最後才「回到」牛津,這樣子說,其實是因為劇作家Richard Shannon在Old Vic戲院進修導演之前,是牛津New College的大學部學生。在劇中,他特別加入了翁山蘇姬回憶校園景致的一段獨白,企圖以英格蘭的地景創造出的集體記憶,喚醒人們對於緬甸與歐洲的關連 和敏感度。然而遲鈍的觀眾,卻非得要在女演員謝幕,一位緬甸難民現身說法,揭露了他手臂上的傷痕,道出曾經被軍政府以屎溺浸泡刑求的過去之後,才起身問 說:「那我們可以做什麼?」

在牛津北邊的外環道,每個星期天都有一小搓人在法國石油公司Total前抗議,原因是Total集團身為英國 最大,以及世界第四大的石油公司,在緬甸的投資金錢,幾乎都落入獨裁軍政府的金庫,成為軍火的最主要財源。而Total所創造的利潤,足以影響歐洲各個政 府的經濟決策。只可惜,這樣的抗議聲浪並沒有獲得太大的響應。石油公司不斷為自己創造的工作機會辯護,法國政府甚至立法保障財團在緬甸的投資行為。晚進崛 起的綠色政治,才似乎為杯葛石油動作找到的一線曙光。否則,上班的車輛還是一如往常經過加油站,在壟斷政策下生活的英國人民,其實也沒有多少自由意志,在 我們拿起油槍時,也同時舉起了槍枝對準緬甸人民的太陽穴。

朋友Zibby在我認識的牛津人當中,算是異數。曾經在牛津待過三年,讀了心理 學。畢業之後,她選擇了到倫敦提供難民諮商服務的慈善機構。認識她的時候,她正在替倫敦的難民社群建立口述歷史的資料庫,並且在倫敦博市立物館 (Museum of London)策展這批資料。我們也同時上了難民創傷心理的課程。課程一開始便觸及了認同的主題,她義無反顧的選擇了緬甸。期間,我們研讀與創傷有關的心 理、文學、電影、哲學,還有媒體。課程告一段落之後,Zibby繼續她的資料庫計畫,繼續無盡的訪談和錄音。我則繼續追求「理論」。後來我才知道,她的男朋友Tun,約莫四五年前離開緬甸之後,便再也沒有回去。07年秋天,Tun的父親過世,他悄悄的回去,要回來的時候碰上了僧侶示威的風暴,之後音訊全無。

 

難民心理課程,大家都帶家鄉味來party

(難民心理課程,大家都帶家鄉味來party)

 

Zibby開始求救。而我接到她的信件的時候,正如火如荼的準備考試,因此只能在電腦前面,隨時提供她必要的資訊協助。同一年的三 月,國際紅十字會也宣佈關閉了在緬甸的所有服務。通常在衝突期間,這些救援組織的醫療記錄,是尋找失聯人士的唯一管道,但是如今在緬甸政府嚴密控管資訊, 甚至拒絕國際救援團體進駐的情況之下,我們真的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春天的大雪之日,Zibby再次捎來信件,說Tun已經輾轉逃出來。夏天,我在St Hugh's帶大學部的音樂會,她也義無反顧的來捧場,只因這個地方對她有著重大意義。然後我的碩士也畢業了。唸再多書能夠幹嘛?我的角色給了整則事件一 個諷刺的註解。

 

 St Hugh's College一景,是由田園詩人William Wordsworth的女兒創立的牛津學院之一。

( St Hugh's College一景,是由田園詩人William Wordsworth的女兒創立的牛津學院之一。

 

後來,我們終於在牛津的pub見面。跟Tun說起了野草莓,說十二月一定要回去參一腳云云。「你們你在弄集會遊行法喔?那台灣也和我們一樣嘛!」Tun露出了調侃的微笑,笑容裡有令人難以下嚥的平靜。他淡淡的說道:「你們比緬甸還好一點,我們只要四個人上街,就算是非法集會。我家人都比五個人多,現在他們安全了,已經沒有了爸爸和我...。」多少和我們在這個pub舉杯的人,背負著多少難以承載的生命故事,在我們身旁來來往往,用什麼方式聚在一起?我的研究處心積慮的想要找出人們如何標籤「創傷」的證據,卻有那麼多的人是用一抹微笑、一個篤定的眼神,用他們無法折彎的生命 韌度回應我們膚淺的質問。

上星期,收到了Zibby和Tun的喜訊。七月底,他們要在牛津結婚了。拆開紅色信封的那一刻,我落下了相對脆弱的眼淚。

 

延伸閱讀:The Lady of Burma戲劇巡演首頁Burma Campaign、Zibby策展的難民口述計畫:Belong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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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 賴樹盛 2009-06-24 06:45:21

易叡的字句話語,讀來雖令人心酸卻也振奮。翁山蘇姬和難民朋友都沒有放棄了,我們當然更不能夠。

在台灣很有人問起我:緬甸的問題有沒有解?該怎麼解?還曾有位年輕學生熱心地建議我要怎麼去解。

每當想到這些問題時,總讓自己更顯無力。許多年來的援助、聲援、譴責...甚至制裁,有沒有用,大夥心裡再明白不過。

至少,讓越來越多人瞭解緬甸正發生了什麼事。我只好讓自己相信,總要做些什麼才可能會有解吧。

*聲援翁山蘇姬,不然你還能怎樣/林世煜
http://blog.roodo.com/michaelcarolina/archives/9049821.html

* 相挺緬甸難民,不然你還想要我們怎樣/賴樹盛 http://blog.yam.com/samlai/article/還沒寫好...
煮魚 2009-06-25 07:00:29

當我們認真去做一件自己覺得值得的事情
旁人總會好奇希望趕緊知道這場戲的結局
就像好奇看似毫無進展的聲援、援助是否能改變這世界?
但反問,如果行動之前就知道結局,那人生就沒甚麼樂趣。如果做一件事情一定要求回報,那就沒有傻子生存的空間了!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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