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鋪一支老梗：每次回國，往往帶著一種暨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期待看到新的、進步的事物，像是第一次搭高鐵；卻又害怕某些用來維繫家鄉認同的記憶元件從現實中消失，像是家附近交付不動產公司變賣的日本大宅。

這一幕幕令人觸目驚心的變動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而且發生的讓人措手不及（還是老梗）。樂生療養院不久之前才壯烈犧牲，現在又有高雄的哈馬星鐵道和台北市的松山菸廠。

令人不解的是，我們有愈來愈多的文史工作室和串連的非政府組織，為何也愈無法化解公權力和私人財團利益結盟的魔咒？一黨獨大，而國會又無法發揮監督功能可能只是其中一環因素，最大的阻力應該是台灣長久以來缺乏的歷史感。

「歷史感並不能單靠教育」（希望這是最後一支梗了），只是我們的歷史教育裡，戰前不見台灣，戰後不見世界。三十歲以上的人幾乎沒有接受改革過（更精準說，應是改革中）的教育，這些人現在都是公共政策的制定者和公共意見的表達者。而囿於台灣特殊的經濟社會結構，公共空間的限縮、家庭人際關係的溶蝕，公共領域某種程度上幾乎是不存在的。個人在時間、空間軸裡都找不到位置的結果，便是記憶的失落。

「地景」（landscape）作為體現集體記憶的承載體或是象徵物，在都市空間計畫裡是個重要的環節。一座山頭、一條河、一棟古廟，正因他們不是個人的資產，又見證了人在歷史裡的活動，他們會本身是歷史遺物之外，也會出現在許多形式的歷史敘事裡。因為人口結構、經濟人文活動的變遷，空間進行重劃時，為了保存集體記憶，這些地景便會被保存下來。有時候即使是不再被使用的建築，像是廢棄工廠、礦坑、發電廠，也不會輕易搗毀，取而代之的是空間的再利用。

史家的教誨，不幸地還是一支老梗。台灣有多少可以被保存的地景？我們對地景的想像又是什麼？台灣的氣候、地形地貌、族群組成多變複雜，和許多歷史、社會理論一樣，集體記憶不見得單靠保存哪棟建築物、哪堵牆、哪棵樹就型構的了。在歐美，其實常見一些矯枉過正的例子。好比在英國，水彩畫家Constable以勾勒田園風貌著稱，

沒想到人們為了遷就畫家的構圖，強行移動樹木的位置；位於南法亞爾，被梵谷畫得出名的咖啡館，也被硬塗上畫中的油彩

，這些由假情假意充填的好山好水，讓人看了不禁搖頭。

台灣島的生成，眾所皆知由歐亞和太平洋板塊撞擊而成，是一座拔高的火山島。幾世紀以來除了板塊的擠壓，還包含地震、風災等天候因素，樣樣關係著島嶼地貌的變遷。環境因素讓台灣以及東南亞鄰近地區的集體記憶，不見得以地景的方式保存，取而代之的是有關洪水的神話故事。而故事流傳的方式，可以是音樂、文學，或是舞蹈、戲劇。如果沒有認真採集，就只會留在無法言說的創傷記憶裡。記得國小時期台灣遭受韋恩颱風襲擊，停課了兩天之後，有位老師為颱風編了一支舞，成為我們參加比賽的素材。如今想起來，這個老師相當有遠見。

地小人稠的台灣，豐富的人文地景其實相當獨特。不少人質疑台灣的門面做得不夠好，國際機場不夠堂皇，屋頂矮，旅客走道又窄小。但和多數的（前）共產國家不同的是，一下飛機，我們沒有莊嚴華麗的迎賓大廳，也沒有巨大筆直的機場公路。狹窄的國道兩旁，擠滿了參差不齊的農地、工業社、竹叢，還有檳榔樹。「今天不做，明天就會後悔」的年代，政府強制徵收土地，黑了一大筆錢蓋出一條不太壯觀的公路，但兩旁人的活動並無法被徵收。參差的景色展現了人們的倔強。陳雲林來台灣的那陣子，國道兩旁的農業社、工寮，甚至不約而同掛出了台灣的國旗。這樣因應時事的風景恐怕在別處看不到。

這次回到台灣做田野工作，蝸居在火車站西邊，老台北的一棟公寓頂樓。對面就是叫賣聲此起彼落的城中市場。東西便宜不說，老市集的賣場空間呈現了一種獨特的景緻。賣便當的、賣衣服的、賣珠寶的，還有賣飲料的在同一個小空間裡營業。除了競爭關係之外，他們的店面互相重疊，卻不互相冒犯。各種店就像考試的時候排的梅花座一般，自成一套錯落的章法。

有趣的是，擁擠的走廊許多小販不見得有營業執照，卻也從不見警察取締。因因為在這樣的秩序裡，哪容得下阿Sir來「亂」？

我生活世界裡的地景，事實上充滿著桀鰲不遜的抗性。可能看起來不那麼均勻、壯觀，但是在細部上，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卻都有著故事可以講。哪天一塊老瓷片掉了，自然會有一顆水晶鑲進來，是一幅顏色不斷更動的馬賽克壁畫。因為永遠有故事可以講，我們擁有的聲音地景（Soundscape）也非別處可比擬。壯觀的地景有她迷人之處，但不見得有說服力（端看中正紀念堂，或曰民主紀念館）

湊近台灣地圖傾聽，我們可以在各個經緯處聽見風聲、雷鳴，聽見人們的笑與哭。每個座標，都是我們頑強的骨氣。

P.S.此文也向死守家園，被我們總統說成「不知道要撤離」的八八水災災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