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我活下去
作者 / 吳易澄   

我心裡的重擔,我死去的人們
你們靜默地給了我責任,為你們活下去
清償 使你們毀滅的罪債
直到我得知,每一道陽光的火熱
都有你們急欲的表達
直到我察覺,每一棵樹的每一朵花
都有一個你們在向我示意
直到我聽見,每隻鳥的囀鳴
都是你們的聲音:
想和我打招呼--或想告訴我
你們原諒我活下去
--Viktor E. Frankl

初次閱讀意義治療大師法蘭可(Viktor Frankl)的傳記《意義的呼喚》,還無法真切體會活著究竟為何要帶著如此虧欠。經歷過奧茲維茲集中營的恐怖歲月,法蘭可醫師寫的這首短詩,穿越時空, 震撼著在這個自由的美麗之島生活的我。人為什麼要帶著對前人的虧欠生存下去?前人的死,何以成為我們終將無法擺脫的責任?如今,在一家稍具規模的綜合醫院 工作,急診處發出一張張照會請求,原因是個案對「活下去」這件事有著疑慮。當今的醫療工作,盡量讓病人能活著,成為一種呆板的公約數,我也偶爾因為工作的 繁忙,對那些照會感到疲累。決定利用假期,走一趟「人權之路」,向歷史發出「照會」(註),預約一段重拾生存意義的治療。

2008年的初秋,我來到綠島。這一路循著南迴鐵路,過站台東車站、富岡漁港;抵達火燒島時,遊客比想像中的多出許多。這裡的風景如甫上色的油彩畫,攤販、民宿林立,休 閒旅遊成為島上的重點產業,讓人難以想像近半世紀以來,此地曾是恐怖監禁的地獄。再晚近一點的想像,我們甚至只以為這裡是流氓管訓之地,陳松勇演出的火燒 島,對國民做宣導教育--墮落犯法者必須來這裡改過自新。課本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有一群人在「偉大的蔣總統」的統治之下,只因為關心時政,嚮往一個更公 平美好的社會,卻被以「匪」黥面,家破人亡。

鬱卒之地

台東的空氣之澄淨,讓遠方的藍天綠地也呈現著鮮明的色彩;這與我的想像不同。畢竟以往閱讀史料,內容的辛酸總讓我以為這裡一定是大霧瀰漫,一派灰階的色調。「人權之路青年體驗營」,一個由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等民間團體舉辦的邀約,帶領青年學子穿越時空,透過老政治犯在歷史現場的親自解說,得以見證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營隊一開始,我們先觀賞了一部訪談紀錄--「白色見證」,其中有受難者說到來到此地初見美好景緻的愉悅。當然,那只是牢獄歲月裡的小小感動。他們無法預知人生戲局的佈景,何時能撤下那一片慘白。

時空轉換,昔日的鐵牢如今成為觀光景點(然而仍不及「聖地」)。一批批地方旅行團匆匆來去,導遊帶著大聲公,憑著對歷史粗糙而曲扭的見解,穿鑿附會一些流言 八卦向民眾膨風:「聽講這(chia) e椰子樹boe生果子,你看chit e所在有gao鬱卒(聽說這裡的椰子樹不會結果子,你看這個地方有多悲傷)……」

這個地方有多鬱卒,生在自由時代的我們難以親身體會。然而才剛從那些被紛亂的電視新聞給佔領的島嶼逃難出來,我不禁悲觀地想著,荒謬的歷史有沒有可能重演?當民主價值被人民或為政者所輕視,是否有一天,鐵蒺藜會再度纏繞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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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政治犯蕭振文先生憤憤地告誡我們,集會結社一定 要小心,「那些調查局的王八蛋……」他話裡仍帶著對晚輩的擔憂,似乎那個恐怖監禁,隨便抓人的幽暗時代根本還沒過去。他同時也提到了一位「徐」姓難友。 「他很可憐啊,被關在這裡關到都瘋了……」蕭伯伯的鄉音有些重,我聽不清楚當年那位大學生的名字。或許他指的是許席圖先生。

營隊結束後,我回到醫院,問一位曾經在玉里工作的護士說,「你認不認識許席圖?」她說:「知道啊,每年謝長廷都有去看他。」但年輕的護士或許也不知道,那個時代多少人只 因為思想與當局相左,或根本就是清清白白,卻因蔣介石的「寧可錯殺一百,不願放過一個」的政策,生命從此斷裂。

意義的追尋

基於對精神醫學的瞭解,許席圖大概不應該被單純解讀為被關到發瘋。畢竟,精神疾患有其體質的成因。也因此,不管是瓊瑤小說裡頭為愛癡狂的女主角,還是林雙不小說筆下大學女生莊南安被當局逼迫而發瘋,或許都刻意增添了她們命運的悲愴

然而在綠洲山莊的八角樓邊,我跟易叡(他在英國修醫學史)討論後卻認為:「何必去澄清這些呢?」這並不是說,總之都是歸罪於萬惡國民黨;只是老先生的生命意義,在與過去歲月裡的難友的相互關照與同情中,得到了救贖的意義。

法蘭可醫師回憶納粹集中營裡的經驗。支持他活下去的理由,總是他大衣裡藏匿的幾張紙片;他心想如果有一天能重見天日,必要將這些經驗,以及從經驗中得到的心理學的體悟,一一說出。然而他並不是要控訴納粹,而是要說出在那個山窮水盡之處,如何憑藉著人性的尊嚴繼續生存下去。

在營隊裡,生還的受難者自認為他們不是最可憐的人。最可憐的人是「十三中隊」,那些沒有親人的屍骨。生者與死者,曾一同擠在著擁擠、悶熱的牢獄,一同經歷著 烈日的燒烤與終日的勞動。他們一起度過思念家鄉的夜晚,但畢竟命運給了他們不同的歸宿。生者於是帶著對死者的虧欠活了下來。我開始明白那樣的虧欠,原來是 來自於過去的心心相連。那個時候,你是我,我是你。如今我的身體裡的你走了,你看不見你曾經曾嚮往過的自由,那麼就由我來為你活下去罷。

後來,法蘭可離開了集中營,在另一本書《意義的追尋--從集中營到存在主義》說道,「一個人若能接受命運及其所附加的一切痛苦,並且肩負起自己的十字架,則即使處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照樣有充分的機會去加深他生命的意義,使其生命保有堅忍、尊貴與無私的特質。」

台灣最老的部落客

身 兼小說家與精神科醫師的陳豐偉,曾在學生時期寫了一篇名為<好男好女>(與侯孝賢電影同名)的小說,寫的是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故事。小說裡的蘇 伯伯割腕自殺,「電腦螢幕仍亮著,錄音機循環播出嘈雜的『我們為什麼不歌唱』……」,我想小說家想要表達的是,經驗過那個年代的老人,如今仍說不出過去的 苦痛。時代變遷,這個世代沒人要聽故事,他們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跟對象。

我在綠島與那些老伯伯並肩走著。陳英泰先生遞過來他的名片,上面印著「台北市高齡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他微笑著說:「我還有寫部落格」。他講「部落格」的時候,帶著熟悉的,令人懷念的,和已經過世的祖父一樣的日本台語混合腔。

小說裡,蘇伯伯在BBS上與不識歷史的年輕人打筆戰,而現實裡,陳英泰先生憑著他驚人的記憶,一字字在電腦前寫下了數萬字的《回憶、見證、白色恐怖》。「我 還有三本書還沒有出版,」這位八十四歲高齡,可能是台灣最老的部落客,在二二八事件發生隔天前往二二八處理委員會瞭解實情,當時,他還不知道國民黨的屠殺 大軍已然悄悄出發。後來,他因為對國民黨不滿而加入中共在台地下組織「省工委員會」,也註定了他一生的苦難。

「這是我的想法,歡迎你們批 評,」臉上永遠洋溢著溫暖笑容的陳英泰先生,以及同行的更多老受難者,說起話來總是那樣地溫柔而誠懇;他們的謙卑,讓我們平日仗恃著不同政治立場而憤怒青 年感到羞愧。而過去統獨兩派選擇性地強調白色恐部與二二八事件兩則歷史篇幅的作法,也在這些分屬不同省籍與不同政治立場的老人的惺惺相惜下,顯得更加荒謬可悲。

快樂的事情

曾有一段時間,我努力地翻閱著Holocaust納粹屠殺的記錄與映像。那場二十世紀最慘烈的悲劇,至今仍不斷以各樣的形式呈現;從生還者的現身說法、日記、小說與紀錄片,到如今以詩歌、電影等更多藝術層次的表達,那些故事,沒有說完的一天。

在綠島的第一天晚上,我們一起看了「白色見證」這部紀錄片。

看了這部片,我才發現,在那段肅殺的歲月裡,有官兵為了不讓受刑求的犯人受苦,幫忙出聲哀號……

黃石貴先生回憶到某天睡在隔床「同學」蔡焜霖的腳跨了過來,他問同學否睡得不好,隔天起床發現,蔡焜霖竟把自己的腳綁在柱子上。「chok kam-tong e....(很感動)」黃石貴哽咽地回憶。

在惡意羅織罪狀與剝奪自由的恐怖時代,那些火光是歷史灰燼裡的小小餘溫,在春風吹來時,總能再燃起生命的光輝。就像電影《竊聽風暴》(The life of others)的東德長官如何在加害者的位置上守護著良知,或是同樣經歷過集中營的因惹.卡爾斯特(Imre Kertesz)在他的傳記改編電影《非關命運》裡頭說的,「與其問我集中營有多麼可怕,我寧可說說在集中營裡快樂的事情……」

也許命運決定了每個人不同的位置,但總有一些人性的火光,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不分加害者還是難友,或是在我們不曾參與歷史,卻願意傾聽凝視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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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風之歌

「請不要佇立在我墳前哭泣,我不在那裡 我沒有沈睡不醒。我已化身為千縷微風,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裡……」

王文清先生在新生訓導處公墓(十三中隊)前唱的「千風之歌」那一刻,是我在火燒島短暫逗留中難以忘懷的一幕。他吃力地將音階推往高處,像是用生命全部的力氣 來訴說他面對命運的態度。我問他甚麼時候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他說他去看了原舞者演出二二八受難者高一生的故事「杜鵑山的回憶」。

我曾也在 那場表演最後,在高英傑先生的歌聲中落淚。因為走過苦難的前輩們,都是為了我們如今安好的生活而死,我們身體裡頭有他們曾經付出的血淚。面對被遺忘的歷 史,我們或許帶著困惑,帶著歉意,那些故事如我們的十架釘在我們的心裡讓我們感到疼痛,卻也讓我們深知活下去的意義。

「你們原諒我活下去」。法蘭可的詩是這樣寫的。從白色恐怖生存下來的受難者,也帶著生者的歉意,向十三中隊那樣訴說。而處在自由時代的我們,是不是也能帶著這股歉意,更謙卑地活下去?

戈爾尼卡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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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綠島短短三天的探訪,陽光刺痛著我頸後的皮膚。然而大批政治受難者在此地曾經吞忍的苦痛,究竟要多少個三天能夠訴說得完?

前往綠島的幾天前,經過百貨拼圖專櫃,突然興起回味小時候的嗜好,經挑細選一款三千片裝的世界名畫--畢卡索的「戈爾尼卡」。三零年代的西班牙小鎮Guernica曾遭遇德國軍機的轟炸摧殘,畢卡索基於對法西斯帶給人類的災難的憤怒,創作了這福以黑白為基調的巨幅壁畫。

拼圖放在我家客廳,來訪的朋友都說,這幅拼圖,「很難拼喔!」

事實上,處在西班牙內戰同一時序上的亞洲,也經驗著「阿卡」與 「西羅」(紅與白)的對壘。台灣人民所陌生的是,當年的國民黨政權,正是當時白色法西斯的一部分。我們被反共教育和虛妄的統一思想給教化多年,自然無法了 解過去台灣在國際局勢裡的角色。那些在困頓中追求真理的青年,如今頹頹老矣,或深埋於墳塚。我們的島如今仍失落了他們的聲音。

Guernica, 這幅畫以灰階色調與大片色塊作為白色恐怖的象徵。這樣的歷史圖像,也曾經存在我們安身立命的躁鬱之島上。還原這些往事,目的不是將過往的對錯做一終結,而 是讓它們以一種更清晰的輪廓佔據在我們的心中,提醒我們歷史不曾走遠,我們不能再走錯。而還原歷史,不就像是拼圖一般嗎?起步總是困難的。儘管拼出小片段 的真相,下一步依舊艱辛無比。 尤其是,這段歷史猶如一大片黝黑的色塊,當它被切割成零碎的片段,那就是一段段幽暗無聲的故事,而我們能依舊需要虛心撿拾,努力不懈。

如此,我們心中那個受傷的我,才得以原諒此刻自由的我,有尊嚴地活下去。

註:「照會」,乃為住院病人跨科請求診斷與治療意見之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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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視聽

我以青春為你護航:第一、二梯次人權之路青年體驗營紀錄片(23min)

今年五月和九月,有兩批年輕人和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長輩一起來到綠島,見證那段最幽暗的歷史。年輕人聽著長輩說著不可置信的故事,也試著用自己的青春包容那段過去。

攝影:李立偉/周馥儀

剪輯:李立偉

註:「老政治犯蕭振文先生憤憤地告誡我們」,原誤植為「王文清」先生,經讀者告知後修正為「蕭振文」先生。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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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應盡速 訂定 真正屬於台灣的節日
台灣人 2009-11-28 19:33:22

台灣人應盡速 訂定 真正屬於台灣的節日

應該將228受難者 鄒族「高一生」 校長 的生日或是忌日訂為 「台灣教師節」。http://www.ignitefire.com/v2/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category&layout=blog&id=72&Itemid=91&limitstart=4

把嘉南大圳之父「八田與一」技師的忌日五月八日訂為「台灣水利節」才有正當性,才能真正和台灣的歷史及土地聯結。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9/new/nov/22/today-o3.htm

賽德克族「莫那魯道」於1930年10月27日領導霧社族人起義抗日,爆發震驚島內外的「霧社事件」,1930年12月1日,莫那魯道持槍自盡。http://www.jackilin.idv.tw/taiwan/wusir/index.htm

莫那魯道的生日或是忌日應該訂為 「台灣軍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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