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魁，淡水人再也熟悉不過的名字。而教會「弟兄」們稱他「蘇長老」，朋友「兄弟」與鎮民叫他「蘇仔」，文史工作友人叫他「蘇老大」，淡江中學學生喚他「蘇拔」。淡水的山水暮色烙印在蘇文魁的生命；他溫和謙卑，但曾經是「衝組」帶頭；行事疾準，卻一點一滴堆疊起淡水文史；從教會到政治、從「柱仔腳」到文史工作者，從鄉土文化到信仰實踐，蘇文魁不將這些階段切割，反而一步一腳印地實踐與奉獻著；每個階段角色都相互連結，也都是純全他生命的基石。

「淡水人」的在地認同與生活啟蒙

8歲那年，父親因工作關係舉家自板橋遷自淡水；迎向古早建築、走在老舊街道、趴伏於「殼牌倉庫」望著淡水暮色，這座百年小鎮，從蘇文魁長老踏上的當下，便深刻在印象腦裡並生起浪漫的眷戀之情；除了當兵在總統府「站」兩年，他其餘的時間幾乎都穿梭在淡水。天生賦有文藝氣息的蘇長老也經歷過叛逆時期，從復興中學轉到教

許多前輩帶給蘇長老各方面的啟蒙；藝術上是中學時代教他畫圖的盧義禮老師（盧修一的親戚）；在生活與藝術態度上都給予蘇長老不同的價值觀，例如欣賞廟宇建築或圖像風景的角度總與科班老師有所差異；中學裡的郭東榮牧師，文人氣息濃厚，講道也特別深入蘇文魁年輕時的心靈；另外，柯設偕先生（1900-1990，馬偕博士的外孫）也對他產生極大影響，柯設偕晚年時的空潮期，孩子們幾乎都在美國，差不多許多時間由當時念藝專的蘇長老來陪伴他，並從他身上聽到許多古早時代的民間故事。

淡江高中畢業後，喜歡藝術的蘇長老上考上國立藝專，而後擔任教會出版事業主管，亦曾經常往返福建及台灣之間，兩岸的差異及他對家鄉原有的濃厚情感，加上當時台灣社會政治的緊張氣氛，蘇長老強烈且具介入性的「台灣意識」已油然而生。

思想穩健、爽朗健談，帶著革命者浪漫性格的蘇長老，任職教會之外，因緣際會地將在地認同轉向更大格局的社會改革；解嚴前的幾年，蘇長老感受到台灣一股無形而巨大的壓迫，於是，他毅然決然投身政治的草根組織工作。

奮不顧身，帶頭當「衝組--e」

蘇長老因教會職務常得到福建一帶工作，1977年「中壢事件」發生的第3天，他才在大陸廣播聽到中壢事件的消息；第4天台灣報紙才報導，而官方已開始抓人；那段期間，他也逐漸了解何以基督教長老教會要發出種種聲明來對抗國民黨。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尤其帶給蘇長老極大的衝擊，他開始更深入地與「黨外」交涉。後來，民進黨成立，他冒險地要到當時位於建國北路上的黨部「入黨」，他笑著說，不僅要「interview」，還要面對家人受到安全威脅的責難。即便如此，他仍奮不顧身地投入政治運動，領導淡水一帶的民間黨工，所謂的「衝組--e」。

而後，蘇長老參與成立淡水的「民主進步聯誼會」，也算黨部的淡水分部，成員十幾個，多為基層勞工階級；他琅琅上口地說，因為基層黨工很多，所以民進黨當時才被人以「啉酒進步黨，打某救台灣」的形象笑稱。蘇長老擔任《淡水民主通訊》等相關編輯事工，又因能操台語，常常黨綱條例或即席講演，都由他上台以台語發表，基層黨工們都相當尊敬像蘇長老這樣的知識分子；而他們認為自己參與了「獨立建國」、「拼天下」的偉大戰役事工，為能夠參與改革國家社會的組織感到驕傲，於是也不惜生命一般地跟著蘇長老開始衝撞抗議的黨外生涯。

當時從事「草根」運動的連結可謂相當直接而紮實，他們拿著罵國民黨並寫著堅持本土的《民主通訊》或簡便傳單，就挨家挨戶分發，一方面直接與群眾互動，一方面掌握群眾的實際拓展層面。蘇長老做過編輯工作，並對文史有著極大興趣，他的政治運動比別人增添更多文化色彩；也因為寫了不少文章，盧修一找上蘇長老為他輔選。

他說，那是個很怪的社會氛圍，盧修一在淡水竹圍選時，成立服務處當天，僅三個人，放鞭炮沒人敢來，祝賀花圈也不敢寄真名；鞭炮放完麥克風就落到蘇長老手中，當晚就主持起來了。結果隔日上班時，父親打電話來說警察查戶口，要脅他勸兒子別參與政治，蘇長老只好帶著妻子搬出家門，過程中也得到很多基層黨工的幫忙；後來盧修一選上了，蘇長老主編的《滬尾街》雜誌，正是當時在政治運動下所從事的地方文化運動。

蘇長老笑談往事一般地說，那是個現代年青人想像不到的年代。當時他常背著家人跑到金華國小聽演講，親眼看到林義雄、姚嘉文的妻子們代夫出征，在造勢場上激動落淚時，台下熱情的民眾紛紛爭先恐後地往台前投錢捐助。而說到真正親身投入政治的關鍵，是受到三劍客之一的林正杰所感召，他萬萬沒想到今日的林正杰與當時的正義使者判若兩人；他更也感嘆著民進黨如今墮落許多。

蘇長老不免又是感嘆：當時國民黨會買票人盡皆知，買票就當選；但，居然也有其他民進黨員形象也不好，選完問題一堆！他反思著人民竟會投票給買票者，且500元一票買得動，這已非政治問題，而是文化問題；要深入改革的是台灣人的文化素養。這也是他後來與黨部開始切割，進而投入文史工作的原因之一。

「草根」實踐轉為文史工作

蘇長老認為，民進黨初期成員多是知識分子，和地方角頭以及草根民眾其實很有距離，所以要透過直接面對的政治運動方式，與在地民眾「搏感情」，進而才能逐漸真正連結「草根」。投入政治運動與社會實踐一段時間後，蘇長老體認到人民真正的需求在於生活，而長遠與集體的生活，便形成文化，文化才能長久地將集體生命延續下去；所以蘇長老強調社會運動要經營「草根」，應當更加貼近人群、將民眾生活的文化位置作為立足點。

不愛讀體制教科書的蘇長老，除了長期受淡水悠久濃郁的人文氛圍影響，剛好當時也讀到施翠峰、席德進等人關於廟宇建築的著作，以及其他相關的文學藝術書籍，也養成他的書卷氣息。而其實，藝專時代的蘇長老，已經是個「淡水通」。許多朋友要來淡水玩都來找他，他從懷著對淡水的感情，開始藉著帶朋友遊淡水的機會，自己搜集史料、發展個人由「殼牌倉庫」出發的導覽路線，也幾乎算是淡水最早的導覽者。

1990年，蘇長老與同好們成立「滬尾文史工作室」，並發行《滬尾街》雜誌，從介紹淡水的歷史文化開始寫起，盧修一為發行人，李乾朗、周明德等文史藝術家也參與其中，而後帶動台灣各地的文史工作，並有了「蘇老大」的頭銜。而在逐戶「手送」《滬尾街》時，文化的「草根」運動就這樣經營起來。一方面讓底層民眾有機會參與文化活動，也他們認為能夠成為「文化人」；一方面蘇長老想要提升人民文化素養的目的也逐漸達成，另外附加的則是與基層培養出的特殊情感，而他們成為你的「社會資源」。

《滬尾街》訴說著古蹟的故事、與現代淡水人的關係，甚至在第三期之後還刊出「二二八在淡水」的調查訪問、二次大戰的遺跡等等；除了讓更多人了解美麗中也有哀愁的淡水，更藉書寫的機會，將淡水的一點一滴累積成冊。《滬尾街》的另一個重要任務，則是發起淡水文化導覽解說員的培訓，培養更多淡水人的鄉土情懷，提昇在地人的文化素養。

1992年3月，淡水鎮舉辦「馬偕博士來台120週年紀念活動」，蘇文魁主編完成《滬尾江河－淡水教會設教120週年紀念冊》後，生命面臨另一個重要的轉捩點，他辭掉教會編輯工作，專心致力淡水文史的建構；文史工作累積到一個階段後即出版編著的《圖說淡水四百年》，他認為，重要的是要把它們傳承給下一代的人，於是，除了史料編纂發行，大概1996年後，他開始培育淡水史蹟解說員。

1997年，蘇文魁受淡江中學校長之託，回到母校編校史，並教授鄉土文化與校史課程，2000年後，蘇長老更接任校史館館長一職，整理歷史悠久的校史，也發展出淡江高中獨特的校園史蹟解說工作，不僅與眾多校友合力編輯校史、校刊等，讓淡江中學的歷史文化能夠具系統性地呈現出來。在一間小小的校史館裡，蘇長老一面點點滴滴由內累積，一面又向外開拓，成為整個紅毛城的文史建構的重要角色。

生命，最終回到「人」的位置

蘇長老說，像《獻身與領導》、《組織群眾》那種帶有教戰手冊色彩的書，甚至是西方解放神學的相關論述，現在年輕人大概不讀了，且也找不到書來讀了，但當年他看了不少，也一向帶著熱情嘗試落實。而從小就是基督徒的蘇長老，長大後的每個階段，他努力地在現實社會中實踐聖經中教導的正義精神，時過境遷，從政治介入到地方文史工作的累積，然後重返校園與學生接觸，他說，總是要回到「人」的位置。

曾經投入政治運動的蘇長老，曾經開娃娃車維生將近10年，「蘇爸爸」的稱號早已成為貼身標籤，回到母校之後，叫他「蘇拔」的孩子變成是青春洋溢的中學生們；他從「人」的情感面出發，和少男少女們打成一片，同樣以自身人格的身體力行來教養他們。就像他舉的那個「衝組--e」時代之例，他說，盧修一常言，社會運動者要像改革者，和基層、後輩相處，要常規勸他們改掉不良嗜好；所以，當時也有基層黨工的老婆對他感謝，說還好丈夫跟他從事社會運動，不然都是去喝酒賭博、花天酒地。

身為基督徒的蘇長老，受到許多教徒前輩的啟蒙，卻也因前輩多以人格呈現風範，而不以教義導人；即便擔任長老、服事教會、傳達福音，也很少真的「講道」，反而如他給人誠懇的親切感，從「話山話水」的閒聊中建立人際間的信任關係。蘇長老說，每個時代都需要能夠拋頭顱灑熱血的人，但最終也要回到日常生活；社會運動的實踐終究要回到「人」的位置，人是情感的動物，無法僅僅停留在所謂「客觀」的批判觀點來面對生命，更不能僅僅成為戰手冊下的將軍或卒子，最後只留下消耗殆盡的灰燼。

社會改革需要即時的激情，衝破圍城，更需要長遠累積的力量傳承。從炫爛到平靜，蘇長老說，台灣人長期受中國影響，對「文化」基本上是唾棄的，認為是吃飽閒暇後才有餘力從事，所以，「文化」變成有錢人的娛樂，所以，文化藝術和人民生活產生距離，才有所謂「看不懂的東西叫藝術」的說法；蘇長老強調，台灣現今應當更著力於推動與知識分子所認知的層次截然不同的草根文化，那是屬於庶民大眾的文化，那是在地台灣人集體累積而產生的精神思想，會投機、好安逸，卻也敢反抗、重人情，更愛正義；但，這些文化，等著更多知識分子來重新了解、參與、帶動及提昇。

現在，「淡水義工」蘇長老的最重心身份是淡江中學校史館館長，在那稍舊也小的空間裡，常有「小義工」來幫蘇長老打字，建構更多更細緻的淡水文史。蘇長老用參與社會運動的態度、信仰基督教的虔誠、投入文化工作的熱情，全灌注在未來的希望，那些需要用長期愛心與耐心教育的孩子們身上；這些無怨無悔的奉獻，全都是「蘇拔」信仰的一部份；他說，做任何事，都會回到原點；回到「人」的位置，回到身處的淡水，然後發現，所立足的、因何紮根的，才是最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