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祥的手工綠車
作者 / Chaos(文字工作者)   

許多男孩的夢想,是打造一台屬於自己的酷車。

「我做過太陽能車、機車,現在是電動車,」說這句話的,不是大車廠的工程師,而是年輕的楊毅祥。

見到楊毅祥,總是在炎熱、下著西北雨的夏天午後。他窩在那間水泥、鐵皮砌起,亂轟轟的「先進動能研究室」,熱的要快冒出蒸氣。

楊毅祥今年研三了,三年多前第一次見到他,還是個羞澀的台大機械系大學生,在機械系教授鄭榮和組成的太陽能車團隊「Formosun」中,和學長們一起磨練。

鄭榮和帶著「Formosun」兩渡出征澳洲,故事還被拍成記錄片《夢想無限》。

「電動車呢?」這是這次來找他的重點。身為待慣辦公室的冷氣房肉腳,我已經熱到頭昏腦脹。

那台「車」,出現在他身後,正安安靜靜地停在散滿手工具、機械、線路的水泥地板上,沒有車門、沒有內裝,還是台半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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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亂悶熱的鐵皮屋內, 楊毅祥夢想的原型,就是這台不用石油就能在路上跑的電動汽車。

「今年一定要完成,很多人的論文都押在上面,」楊毅祥搔了搔頭,壯壯的身軀在「火爐」中移動自如。

 

熱氣完全無法擊倒他。因為他在這樣的環境中,熬過七個沒有寒暑假的年頭。把自己的青春,押給一台接過一台的新時代能源車。
這其實需要帶一點傻氣與執著。

七年前,楊毅祥剛上大一。那年,鄭榮和與學生帶著第一代「Formosun」首度遠征澳州「World Solar Challenge」。在宛如沙漠的氣候下,經費(據說,經費只夠買最貴的腳踏車胎)、配備克難,和動輒百萬美元經費的歐美隊相比,簡直寒酸可憐。

師生們在強大的時間壓力與焦慮下,完賽程,這是台灣第一次參賽,二十八組國際隊伍中,只有十四組跑完全程,克難的Formosun是其中之一。

「我看了他們的筆記,側錄的比賽片子,我也好想和大家一起完成一樣東西,」楊毅祥在鄭榮和開的機械工程概念課中,看片看的熱血沸騰,和同屆二、三十個新生,加入了「Formosun」團隊。

 

做能改變世界的事

一年後,鄭榮和再帶隊到澳洲,這次是長達一個月的長征賽程。年紀最小的楊毅祥也去了澳洲,身型壯碩的他,因為無法擠入車內當駕駛,就當後勤,一個人在炎熱的天氣下,帶著隔離蒼蠅的面罩,為三十多人的團隊整整煮了三十多天的伙食。

接觸過鄭榮和,這名曾在美國奇異研究室工作過的教授,在楊毅祥眼中是「很敢做」的老師,開過「造飛機」的課,讓一架輕航機在大漢溪畔起飛,在老舊宛如鬼屋的老機械系館裡,帶著學生組裝電動摩拖車,還在林百里捐贈的豪華伯理館旁的寒酸老舊鐵皮屋裡,像在訓練工程師一樣,要求學生從零開始徒手打造太陽能車。

「要就做能改變世界的事,」已經一頭灰髮的鄭榮和,這麼鼓勵包括楊毅祥在內的所有埋頭打造第二代、第三代「Formosun」的學生成員。

這聽起來很酷、很勵志的過程,在電影裡頭總是以音樂襯底,快速帶過。但光鮮亮麗的理想背後,是無法預期的技術撞牆期、經費短缺、沒日沒夜的趕工測試,折磨人的現實。

楊毅祥上大學以來幾乎沒有過寒暑假,他和同伴輪班,改善車子的問題,太陽能板的效率。他記得,自己曾經為了趕進度,幾乎整週住在工作室,還三不午時半夜被call去解決問題。

這在我聽來,就像隨時on-call的急診室醫生。對年輕、精力旺盛的年輕學生來說,現實的枯燥,是對意志力的冷酷考驗。

和楊毅祥一同加入的同學,有人待不到三個月就離開,一個學期過後,剩下來的人總是小貓三兩隻。七年來,楊毅祥看著週遭同伴來來去去,留下來的人裡,他永遠是碩果僅存的那個位數。

「我覺得自己像溫水煮青蛙,不知不覺就在鍋子裡待了那麼久,想跳也跳不出來了,」楊毅祥憨憨的笑了。
楊毅祥現在真的「跳不出來」了。如今他是鄭榮和理念與目標的重要貫徹者,他管理鄭榮和的電動汽車團隊,鄭榮和訂目標、外出募款,楊毅祥要負責做到鄭榮和要的目標,他一個人,管理三、四十人的電動汽車團隊。

沒錯,是如今全球最火熱的「電動汽車」。三年前,鄭榮和決定把太陽能車的研究,轉進更貼近實務的電動汽車領域。楊毅祥也跟著跨入電動車的世界。

這一轉彎,楊毅祥的生活也跟的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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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毅祥(圖右)和學弟, 試驗電動車。

 

  「喂,好,我會去看,我會去看」楊毅祥一邊回答我的問題,一邊接電話,都是合作的零件商。他要控管進度,產品的規格,常要到零件商那走動,了解狀況。

台灣這幾年跟著世界趨勢,想發展自己的電動車產業。楊毅祥也試著敲企業的門,尋求商用小客車製造的經驗協助。

「問車廠,大家也都沒經驗,我們只好自己上網到處找資料,」楊毅祥說。他還十分阿Q的找來一本「如何設計一台車」,從頭了解一台小客車如何開規格、進行認證,簡直把當年做太陽能車一路摸石頭過河的心情複製過來,準備和同伴再次徒手打造電動汽車。

「電動車真的很複雜,如果做出來,其他什麼都做的出來,」楊毅祥這麼安慰自己,一路做到現在。

放在悶熱研究室裡頭的黑色車殼半成品,是鄭榮和要來的Toyota,底盤被拆掉,重新裝上楊毅祥帶著小組成員一起設計的電控系統。
我突然覺得坐在自己眼前的楊毅祥,就像個專業黑手。

他緊抓著每一組的進度,每當人員流動、招不到人時,空出的位置,他就自己上陣,以確保整個團隊的進度,能符合鄭榮和的目標時程,「所以我要全部都懂,」他說。或許這正是他最大的成就,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台車的每個環節。

「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像在經營公司?」我問他。

他猛點頭。還小小透露自己的「震撼教育」。

有一次楊毅祥跟著鄭榮和到某科技大廠做計畫簡報。原本以為只是去簡單和經理人講講計畫內容。「沒想到一走進去,從董事長、執行長、總經理、各事業部門主管,坐滿整個會議室,好大的陣仗,」他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沒想到自己如此被受重視。

其實楊毅祥真的太客氣了。如果財團如豐田、戴姆勒等大車廠看到楊毅祥在如此簡陋的設備、有限的經費下,也不放棄打造出一台能在路上奔馳的電動汽車,那些資深大牌工程師才真的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吧。

問他真的從才沒有再也熬不下去,沒有想過離開?

「哈哈,沒有一刻不想,」他倒是很坦白。

但楊毅祥終究留了下來,守著悶熱、雜亂鐵皮屋裡,那台未來不用石油就可以跑的汽車。

「不要輕易說不可能,」楊毅祥突然冒出這句話,我嚇了一跳,因為簡直像是他的老師鄭榮和上身。年輕的他,是真的賭上連自己都還看不到盡頭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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