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過台灣農業發展史的植物醫生:訪台大植病系蘇鴻基教授 |
| 作者 / 呂美親、馮雅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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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前與戰後的台灣,無論是文學作品、民生經濟,甚至是民主社會的發展過程,農業與農民問題從不在歷史缺席,卻總受「正史」觀點所忽略。而台灣的農業發展史,是台灣近代史相當重要的一環。台灣的農業在戰前有植自日本帝國的研究傳統,戰後則有歐美的技術引進;而兩時代之間因政治關係所產生的斷層,蘇鴻基教授是目前唯一見證台灣農業發展史,並親身參與至今的重要人物。
年近80高齡,現任台灣大學植物病理與微生物學系名譽教授並擔任亞太糧肥技術中心(FFTC)和台灣香蕉研究所(TBRI)顧問,享譽國內外植病界的蘇鴻基教授,此時猶退而不休地每日進研究室,從早工作到晚,繼續從事柑桔及香蕉等重要經濟作物的快速診斷技術之研發,以及脫毒技術和植物健康種苗之建立。以近半世紀的漫長光陰,長期投入「植物愛滋-柑桔黃龍病」、柑桔萎縮病等柑桔重要病毒病害、香蕉萎縮病等香蕉病毒病害、水稻稻熱病、香蕉葉斑病等國內重要農作物病害之研究及防治,為台灣的農業解決不少問題。 蘇鴻基教授不僅是學術型的學者,更傳承國際級大師松本巍的研究工夫與治學態度,對植物病理究因有著鍥而不捨的精神,且更走出學術殿堂,對內以人道關懷輔導農民解決病蟲害以增益農民的收益,對外力行農業性的台灣外交,將已建立的診斷技術及理念拓展應用到世界各國需要幫助的國家,近年來更援助東南亞等多國,以解決農業生產上造成的威脅並增益其農業發展。 一、師承松本巍教授,銜接台灣農業傳統1930年出生於屏東縣里港鄉的蘇鴻基,6歲時即隨家人遷至屏東縣高樹鄉。高樹公學校畢業後,考上高雄州立屏東中學校(今屏東高中),高中時代親身經歷過二二八事件。1950年,蘇鴻基考上台灣大學,但因分數微差而無緣進入志願就讀的醫學系,恰又得知享譽國際的松本巍教授仍留在台大植病系,繼而轉念追隨松本巍教授,邁向「植物醫生」之途。 蘇鴻基教授的研究室牆上,仍掛著其學術導師亦是生命導師的松本巍教授照片。松本巍即為台北帝國大學成立時,首批來台的五位教授之一,亦為創校的重要人物;早期於1928年便在德國與其指導教授研發出世界首創的「病毒血清診斷法」,將動物中免疫的原理應用至植物,以萃取的植物病毒汁液打入兔子以免疫產生抗血清,基於抗體與抗原間的專一辯識性,因此應用於病毒病害的診斷與偵測,沿用至今仍為病毒診斷偵測上的好方法。 松本巍更是愛好和平的人道主義者,與日籍學者矢內原忠雄同為「無教會主義」的基督徒,並曾在台創辦基督教雜誌;總督府初期對台灣人發起鎮壓行動,松本巍即向總督府抗議不該發動戰事。蘇鴻基1954年於台大植病系畢業(1950-1954),2年後獲台大植病碩士學位(1956-1958)並於台大任教;期間亦繼續跟隨松本巍從事研究,不僅繼承松本教授的學術精神,人格修養上也深受影響。 問及何為「台灣農業傳統」,蘇鴻基教授首先提及日本在明治時代即認為民以食為天,人類若不發展農業,未來將發生問題;當時社會環境8成以上從事農業,故明治維新時,日本即在北海道成立札幌農學校(今北海道大學),並引進歐美科技且運用於農業。北海道因在地域上與美洲阿拉斯加連結,而成為當時傳教士與西方科學進入日本的重要門戶;加拿大傳教師William Smith Clark(1826-1886)即是札幌農學校首任校長;而松本巍的老師與《武士道-日本人的精神》作者新渡戶稻造皆為Clark的學生。故札幌農學校為日本農業發展源地,而後東京帝國大學亦漸漸形成自己的研究氣候;台灣農業的發展源頭,則可溯自札幌農學校。 台灣曾為日本殖民地,卻也承接帝國帶來的農業現代化。但任何研究都需配合當地環境來發展;台灣農作物大宗為甘蔗、稻米;果樹方面,柑桔、香蕉等都有百年歷史,台灣有其適合植株生長、甜度質性、病蟲害發病,以及品種改良等的地理與氣候,在研發上當然發展出自己的應對技術。 二、走在時代尖端解決農民問題蘇鴻基自1958年起任職於台大植物病理學系,初期即在松本巍的指導下,從事台灣重要作物病害研究。松本巍在北海道大學即研究稻熱病,來台後即投入台灣農作物病蟲害、稻熱病等防治及研究工作。而果樹方面,「黃龍病」在戰後曾一度爆發而造成果農嚴重損失;卻也讓台灣的柑桔病史寫下「輝煌」的一頁。 蘇鴻基教授指出,柑桔一旦感染黃龍病,植株會黃化,並無法進行光合作用而枯死,故又稱「立枯病」。主要由田間帶病種苗因嫁接植株而感染,或由媒介昆蟲木蝨傳播病原蔓延於田間;除了注意田間管理並做好木蝨防治,現已建立「無病健康種苗制度」來防範;以往若成年植株染病,均直接砍除焚毀,以免成為田間的感染源而造成更多植株的感染。但蘇鴻基研究團隊在多年的研究下,於1990年代初期,研發出以高壓注射四環黴素療法,以打點滴的方式每年定時注射抗生素於染病的樹體內,可有效殺死病原細菌;近年來更不斷研發改良配方及注射方法,以期盡可能一次治癒成功,讓農民花費在防治病害的成本降到最低。 躲過政治黑暗期、延續農業人文精神蘇鴻基之師松本巍,為戰後少數留在台灣的學者之一。戰後首任台大校長羅宗洛亦畢業於北海道大學,且與松本巍皆曾師事宮部金吾教授;因此羅宗洛商請松本巍續留台大,松本巍亦本著「贖罪」及台灣農業目前猶需其協助的心理,而樂意留下為台灣的農業奉獻。而後也因此,做為松本巍的學生,蘇鴻基在政治氣氛緊張關頭之時,能夠躲過許多迫害,實乃間接性地受到松本巍的「庇護」。 戰後初期,台灣農業研究引進西方生物技術,需要許多如電子顯微鏡、超離心機等精密儀器來幫助實驗,卻因經費不足而無法購買,松本巍帶領學生們「用雙手作研究」,突破許多實驗上的困境。例如當時「黃變米」事件(食後中毒而臉色發黃),在沒有儀器的狀況下,松本巍教授的團隊土法煉鋼,以動物實驗、日光照射測量黴菌存活機率等方式,而找到黃變米的病因與解決之道。 松本巍續留台灣後,仍不懈於台灣農作物病害的研究;要退休前時已計劃回日本,接受拓殖大學聘任主持病理講座,但台糖透過蘇鴻基向松本協商,請求擔任台糖台南試驗所顧問,幫助研究當時發生嚴重的甘蔗白葉病。而台糖原聘的研究團隊持續3年的研究工作仍無法找出白葉病因,肇因研究人員只在白日上班時間作研究,無法24小時仔細觀察病害;而當時已胃癌末期的松本巍教授,後來偕妻於夜間溯溪進行觀察研究,終於找出病因,為植物菌質體(Phytoplasma)所引起,並發現可由媒介昆蟲葉蟬傳播病害;雖已臥病在床,但仍敬業地在臨終前完成這項研究工作,拯救當時台灣賴以為重的製糖業,令人動容。 松本巍教授早期以菸草試驗研究出的抗血清,至今被更加廣泛利用;而因有松本巍從事的研究,台大的農業研究在名為台北帝國大學的戰前時代,早已晉升世界級技術。即便戰前戰後,台灣農業技術的發展、農作物病史的變遷,蘇鴻基教授帶領的研究團隊,猶以血清診斷技術為重點,積極開發製備更多的重要經濟作物之病毒診斷用抗體,近年來更開發使用便利且快速診斷的病毒檢驗試條,使用上沒有專業技術問題,可方便農民做病害的快速檢驗,早期發現早期治療。 蘇鴻基不僅推崇松本巍的學術成就,更讚揚其人道主義及人文精神,包括生命的意義、高等教育與人類的關係、對農民的憐愛、凡事以「善念」出發等「身教」式作為。蘇鴻基覺得留在松本巍身邊,每天都有新的研究及人生啟發;所以,當「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潮流興起,且台灣正值政治黑暗時代,許多倡議民主者被當局逮捕、完全無自由空間的狀況下,多的是想盡辦法出國的高材生,蘇鴻基卻認為跟隨其師已受用無窮而無意出國,但松本巍鼓勵他給自己向國際發展、汲取世界經驗的機會;因此,蘇鴻基以兩年的時間(1961-1963)專心在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學習,用最短時間拿到博士學位後,隨即回到台灣。 走過兩個大時代的蘇鴻基,對於戰後初期的教育有所感嘆。即便戰前日本帝國對台實施殖民統治政策,但光就農業方面而言,已為台灣紮下深厚的研究根基;而戰爭與統治體制轉換的關係,使得台灣的農業傳統無法延續,例如「冷戰」時期,台灣無法瞭解鄰國動植物病媒情況,導致「黃龍病」潛伏過久、待大量病發時,無法即刻防治,且使延遲防預措施及相關研究;結果長期危害台灣農作物。 四、以技術支援行國民外交:更深更遠的台灣農業史除了松本巍本身的國際地位,讓台灣農業技術在很早就立足於世界,戰後初期,國民黨政權與日本無建交,而松本巍藉其曾任日本駐英大使的兄長等相關力量,在台灣設立中日文化交流協會,漸漸在農業及文化上建立起台日外交關係。 不只是本土農作物的防治研究及改良等工作,蘇教授也延續松本教授在「外交」上的拓展,長年在農委會、國科會、中正基金會及農村發展基金會資助計畫下,協助亞太糧肥技術中心(FFTC)於國內外召開國際研討會與演習會,傳授各種病毒病害及柑桔黃龍病等生技診斷、微體嫁接脫毒、田間健康管理等新技術,並研製診斷試劑提供友邦使用。目前為止,經蘇教授訓練過的國外農業科技人員,包括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泰國、南韓、越南、斯里蘭卡、沙烏地阿拉伯、日本及中國等,已超過百人。 在FFTC多次的國際技術協助工作中,尤其對越南柑桔無毒種苗生產體制的建立,以及給予新技術的傳授,1990年代初期持續至今。柑桔黃龍病從1990年代即嚴重影響越南的柑桔產業,在越南農部植保研究院的要求下,蘇鴻基前往考察病情並提供對策;而在FFTC的計劃下,更於台大植病系及越南召開多次技術講習會,訓練越南更多農技人員、協助成立柑桔檢疫實驗室,傳授檢疫及頂端微體嫁接脫毒技術,建立無病柑桔原種圃與無病柑桔苗生產體制;逐漸改善越南柑桔產業,助其永續發展;越南農業部亦於2000年授予蘇鴻基農業勳章,是為台灣農業國際外交典範之一。 走過日本時代、二次大戰、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見證台灣民主化,在國際農業相關場合也常遭遇中國打壓,卻仍藉農業力量讓「台灣」立足世界的蘇鴻基教授,目前協助母校繼續研究及教學工作,且持續活躍於國際各項學術活動與科技外交,幾乎每月台灣、東南亞等國各地往返,將台灣農業的技術傳授給需要幫助的東南亞國家,不論國內外,都留下不可?滅的貢獻,都是農業科學界之楷模;2006年,蘇鴻基教授實至名歸獲頒第二屆總統農業獎「農業和平獎」,其年輕至今,始終如一的學術態度與研究精神,事實上亦如同台灣的農業傳統,有著深遠的「過去」和更美善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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