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穀子·穀子》短片談起

《穀子·穀子》（The Seeds, the Children and the Hope）是2005年完成的一部短片，片長只有11分鐘，雖然輕薄短小，但因為影像平易近人、內容趣味十足，很容易就讓觀眾進入影像所拍攝的事件／世界中（也因此獲得很多獎項。註）。

穀片是紀錄高雄縣美濃鎮的龍肚國小的高年級學生，放寒假時，學校老師出的寒假作業（種稻課程是由學校老師們討論出來的，主要的推手是黃鴻松主任）：讓學生帶稻米的種子回去培育秧苗，等開學後再種到田裡。這樣一個看似輕鬆愉快的寒假作業，學生在實際操作後才發現要面對的問題很多，例如放在庭院培養土上的種子，一不注意，就被麻雀偷吃掉，還有許許多多的變數，這都是小朋友以前從未思考和面對過的問題。

龍肚國小的營養午餐所用的米和青菜，有部分即是來自於學生自己下田所種的收穫。但學生親自種植農作，提供營養午餐所需，這並非是最重要的目的，龍肚國小的農業鄉土教育，推行已經十幾年，背後重要的推手黃鴻松主任說，自己就是農家子弟出身，有感於家鄉青壯人口外移，農業愈來愈不受重視，農業社會、客家社群的文化，還有人和土地的關係，逐漸流失、消逝，所以在小學中推動這樣的教育，希望透過親身體驗，傳統文化、人與土地這些相關問題，可以真正進入小朋友的腦袋和心裡。

《穀子·穀子》與食農教育

穀片的導演，也是龍肚國小的老師──馮志仁（大家暱稱「二馬」），透過參與「客家影像人才培育計劃」以及公共電視的「小導演大夢想工作坊」，便開始使用另一種新語言──用攝影機紀錄學生以及說故事。穀片也算是二馬老師邊學習邊摸索的作品，至今他仍持續的在紀錄與精進相關的知識和技術。

今年夏天，二馬老師和黃鴻松主任等人，也自費到日本山形縣高?町的二井宿小學參訪。山形縣高?町的有機農業相當著名，而二井宿小學所推動的「食農教育」，更是龍肚國小農業教育理念的一個具體典範。

二井宿小學從一到六年級，每個年級都種不同的農作（難度最高的稻米就是五、六年級來負責），而全校食農教育的具體目標就是──「自給」，希望營養午餐的自給率可以達到50%，即小朋友午餐所吃的食物（澱粉類主食、蔬菜），有一半都是出於自己的勞力所收穫得到。對照日本全國的糧食自給率（大約40%），這樣的標準算是很高（台灣的糧食自給率大約是30%）。實際上他們也真的達到這目標。

讓小朋友親自動手、體驗農事種作是很重要的一環，但相關配套的環節也不能少，例如知識層面的補充：老師循循善誘學生去思考糧食自給自足的重要性，還有因為種作而面臨的問題（如：馬鈴薯易腐壞的保存問題），該怎麼去研究、解決；待人接物層面的學習：請教當地富有經驗的各老農民，傳承前輩的智慧也學習尊重專業與長者；公民性格的養成：因為辦「收穫感謝季」，要把收穫的農產品回饋（賣）給當地居民，農產品的販售價格，由參與種植的小朋友們自己討論決定，除了習得民主素養，也可感受到農產品產銷運作的困難，以及食物得來不易的價值觀。

龍肚國小農業教育的遠景與目標也是以「自給」為目標，但龍肚國小的作法注入更多趣味與文化的元素，此外，龍肚國小更多了一層關注的層面──客語教育，當然，語言只是工具，從學習客語的過程進而傳承客家精神和文化才是最重要的目的。

種自己的米·說自己的故事

二馬老師很年輕（31歲），問到相較於其他年輕人離鄉去外地發展，他反而留在家鄉擔任教職、從事影像工作，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或是家裡有沒有反對的聲音？他說，自己父母那輩，是屬於「犧牲的一代」，就是家裡可能好幾個兄弟姐妹，大多離鄉去工作，但總要有人留下來耕種家裡的田地。每到過年，看到在外地謀生的親戚回來，比較之下，留在家裡務農的難免心裡會比較自卑，所以當然會拼命的提供自己的下一代更好的資源，期望可以離開鄉下去都市出人頭地。這樣的期望還是會有，但是當他們漸漸了解我現在做的事，我們為自己家鄉文化所做的努力，他們也會認同。

二馬老師除了龍肚國小的教職，現階段也同時在高雄師範大學的客家文化研究所念書，當然影像工作仍舊沒有間斷的進行著。在《穀子·穀子》的片尾，二馬老師在影片字幕上說：「2005年秋天，我們又撒下了新的種子，不只種在田裡，還種在每一個孩子的心裡。」其實，不只如此，透過記錄短片，這樣事件／議題的種子，灑的更廣、更遠，種在每一個觀眾的心底。用影像來紀錄、創作，說自己的故事，現今已成了文化保存與推廣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龍肚庄的故事──龍闕的傳說

提到「說自己的故事」，二馬老師熱情的帶我前往距離龍肚國小不遠處的獅山，沿著「獅山大圳」往上游方向去，登上獅型頂「五穀廟」前的平台，便可以眺望整個美濃平原。

二馬老師：「遠一點那邊是仁武，工業區的髒空氣塵埃會飄到美濃這邊來，所以即使天氣晴朗，這裡遠望的視線經常是不佳的。另一邊的那頭，就是鍾理和筆下的《笠山農場》，鍾理和紀念館也在那個方向。」

「據說在數年前，龍肚地區（蛤蟆飄水一帶）原本是個大湖，因為庄民們都議論著，大湖底下肥沃的土地應該是個適合種植的良田，所以庄民們便打算把龍山挖穿，讓湖水流掉，如此便可進行開墾。但奇怪的是，白天挖的引道，隔天就被填補回去，庄民等於每天做白工，對此非常苦惱。有一天夜晚有人撞見，一隻龍神（龍山）和兩隻龜仙（大龜山、小龜山）出現在龍山附近，龍精與龜精言談間，不小心洩漏了他們的秘密，那就是他們怕鋸子，隔天庄民們將鋸子埋在龍山，不一會，天搖地動，地上噴出滾滾黃水，龍山崩斷變成一個大缺口，從此龍精與龜精便不再出現。此後，山崩形成的缺口，庄民稱之為『龍闕』或稱『龍闕里』。」

龍肚庄的故事──六堆米倉·獅山大圳

龍肚自古就有「六堆米倉」之稱。豐富的稻米產量，除了天然環境外，更關鍵就是拜完善的水力系統所賜。龍肚舊名龍堵、龍渡，因為龍山東、北兩邊的溪流匯集於此，形成深潭，不過遇大雨，易成水災。庄民為紓解水患及灌溉，開闢了美濃第一條水圳──「龍肚水圳」。後來日本人，在竹仔門建發電廠，要利用荖濃溪的水力來發電，同時也挖了一個大排水溝，發電完的水，流到大水溝而形成一條人工河，這就是「獅山大圳」（獅仔頭圳）成為美濃田間作物灌溉用水的主要圳道，也供庄民在圳裡洗衣服、游泳。

二馬老師說他夏天也常到獅山大圳玩水。龍肚國小的畢業生要畢業離開學校前，學校也會安排一趟尋根之旅，「獅山大圳」就是其中重要的行程之一，畢業生從下游沿著圳道溯到上游的源頭，去了解這條孕育龍肚，甚至美濃的重要水圳。

播種、插秧、灌溉、巡田水

離開龍肚國小前，正好是三、四年級要去田裡照顧自己種的菜，每天定時要去澆水、除雜草。學生熟鍊而俐落地脫下鞋襪、捲起褲管衣袖，提著寫上自己姓名的澆水筒去打水，走到自己種植的那一畦地去澆灌，澆完水，便彎下腰去，用小小的手，一株一株的拔去不屬於菜園的雜草（學生種植蔬菜、稻米完全是不用農藥）。

有過這樣和土地如此貼近這樣生命經驗的小孩，對於他們的人生會有什麼影響？以後長大會有什麼樣的發展？這些問題短時間內都還無法得知，但我相信即便日後他們到外地去謀生，對於家鄉、土地、生命的視野，會比別人有更多的情感與思考角度。

註：
2005 客家影像人才培訓／第一名
2006 台灣國際兒童電視影展／兒童人氣獎
2006 第29屆獎勵優良影像創作金穗獎／入圍
2008 我eye臺灣全民影音創作大賽／入圍

連結：
◎高雄縣龍肚國小
◎《穀子．穀子》紀錄片

http://www.youmaker.com/

◎二馬老師部落格

延伸閱讀：
◎高雄龍肚國小 客語環境聒聒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