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車要怎麼解決？開路嗎？人類的存在，只能是漸漸破壞環境、致使自然浩劫？我們因美麗而來到淡水，淡水卻因我們而毀?如果科技帶來的是多種選擇方案，走在人類歷史上，唯一一次有意識的演化十字路上的我們，何以解決交通問題，僅剩一種思考？

來到東京，這些問句猶不斷在我耳邊纏繞。記得那日要離開淡水時，在捷運列車上望著紅樹林和河口，一邊是觀音山斜臥，一邊是暮色餘暉；很怕某天回來，緊鄰捷運的不再是蘊藏生機的紅樹林，而是呼嘯而過的汽車；河口天際那頭掛著的，已是被「唯一的出路、唯一的解決辦法」的僵硬思考瞞天過海、非但不能一次解決問題，且喪失與人類自己、與環境保持友善關係的「淡水北側沿河道路」。

複製「先進」國家之城市發展模式

依循歐美國家的都市發展型態，淡水成為台北市的衛星城鎮；通勤族加上假日的觀光人潮，每天都有很多車輛穿梭其間。1996年彼時，溫室氣體、地球暖化的問題未受重視，台北捷運尚未興建完成，交通部公路局所提出的「淡水沿河快速道路」一案，因會影響水文、破壞景觀及古蹟，而引起淡水居民的質疑，集結了社區工作者、環保團體及藝文團體組成「反對淡水環河快速道路聯盟」，針對此一不當開發案展開抗議與宣傳；立法院甚且在未完成環評的情況下，通過工工程設計及土地徵收費，造成極大的輿論反彈，最後在2000年時因未通過環評而遭否決。

10年後「淡水北側沿河平面道路」舊瓶裝新酒再次「上市」：舊瓶為一貫以供給面來思考的邏輯（塞車就是路不夠寬、不夠多），新酒是路線修飾了[1]、名稱取巧了，「把快速改為平面」，宣稱將不會影響河口的視野，靜靜地「平躺著」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不再是10年前的「高架道路」；避開馬上就會影響到人類活動的古蹟和商家，轉向不能發聲、日後卻更影響整體人類生存環境的紅樹林生態。

10年後已有捷運，且正值大力提倡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推動「綠色交通」的同時，為何還需這條路？剛上任的馬政府大聲呼籲「節能減碳」，同為國民黨籍的周錫偉縣長推動的政策，無疑是一大諷刺；但隱藏其後的也許正是「都心─商業區、郊區─住宅區」這樣斷然二分的都市發展複製，造成每日大量往返的交通量。昔時，小而分散、集住商等各種功能於一體的小聚落，至今來看似乎更友善人類與環境；少了通勤時間的浪費，以及每日長途跋涉所耗費的能源。

「違法也要做」，交通問題只是一條「路」？

「淡水北側平面道路」計畫一經批漏，7月隨即有淡水居民自發組成的「反淡北道路聯盟」，提出此案緊鄰紅樹林，不僅無法解決交通問題、使得淡水鎮民失去生活綠地，且全國人民也將少了一處自然教室；同為行政部門的農委會、台北市政府亦曾表示過不建議開發[2]；然而周縣長卻表示「即使違法也要興建」。當一切看似官民鬥爭之時，贊成興建的「民意」，才在「半官方」身分的地方代表簇擁下生成。

正當「民意」似乎形成建與不建的兩方膠著時，8月底鎮公所竟在竹圍天橋及幾個重要路口拉出大大的紅布條：「支持興建淡北速道路」；8月1號鎮公所選擇上班日在遠離「反對主力」的水碓社區活動中心辦說明會[3]，現場來了很多「兄弟」，氣氛詭譎。表示支持興建的當然也有一般民眾，但仍多以地方政治要角為主；口徑一致地以「淡水欲愛有出脫，就是愛靠這條淡水快速道路」為號召。而反對興建的，也不只「反對聯盟」成員，零星民眾亦從淡水綜和性的出路來申論，這條道路將使友善環境的人文、觀光產業受到影響，且牴觸政府宣稱要推動的「內河藍色公路」；可惜這些言論屢屢遭到鎮長以議事規則為由而被切斷發言。

面對交通問題，縣府並非先傾聽各種民意，以審議式民主等方式，讓民眾充分對話而理解各種不同的想法，或至少請工程顧問公司依建與不建的選項，做出兩種版本的評估，並再民眾充分討論後的方向為依歸再做決定。反而僅以「專業」為名來「推銷」單一的解決方案，大方向已決定後的「說明會」彷彿只是告知人民：「我們決定的交通解決方案就是開路，你們就來聽聽吧！」

政治已民主，社會仍戒嚴？

1998年的舊案「淡水沿河快速道路」與2008年的「平面道路」新案，其時空背景正好跨越一般評鑑民主政治的標竿：政黨輪替。台灣從一黨專政、沒有言論、報社、組黨自由的時代，一路走到解除黨禁報禁、政黨輪替，乃至以「寧靜革命」為榮、身為「民主國家」自居的今日。然而，「改革」可以謊稱革命？真的民主了嗎？有了自由選舉以及表面的言論自由，就代表人民有公平自由的管道參與公共事務嗎？改變社會本質僅在制度有無？政府已轉變成單純服務民眾的中立機關？集會遊行是否變成報備制而不是許可制？答案似乎都是讓我們失望的。

十年前後都曾參與反對這條道路的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理事陳建志指出，「台灣民眾過去把大半焦點只放在爭取政治民主，而忽略社會民主，然而從此次的例子可看到，即使有選舉，即使有所謂的形式意義的『民主』與『法律』⋯⋯，民眾參與公共政策的空間，還是被精巧的法律迷障及行政程序操作給排除了。」

陳建志認為，人民的意識和自我集結能力是有進步的，這可能跟資訊的普及有很大關係；以前專業知識被壟斷在技術官僚裡，統治體制亦是道德象徵，所以大家覺得跟政府看法不同是很奇怪的，甚至是大逆不道的事；但現在人們有能力自己去找知識；另一方面，在政治與社會運動的洗禮下，大家開始了解當公民需要有『勇氣』去反對錯誤政策。反而是政府的作為，比如迴避民眾可參加的時間來辦理應付性的說明會，或用「技術問題」來干預言論自由：向發放與縣府政策不同思考傳單的民眾開罰單[4]、不准持著「反對淡北平面道路」旗幟的民眾進入「北縣無車日」會場等做法，都讓人感到所謂的民主只是政治或法律形式而已；「社會議題」在「形式」的「籠罩」下全被忽略了。

陳建志且指出，以前環保團體面對的是單純的技術官僚，現在則是面對一群精於選舉造勢的政治人物。當選舉已然變成廣告形象、公關活動之戰，當年理想的反對黨也已「世俗化」；當昔日高居廟堂毋需經歷民意考驗的政黨，也走到「二次政黨輪替」，一切已然不同。他們有了比社運團體更多面對群眾的訓練，甚且學會「製造預期心理」，還未經過民眾參與的案子，直接在街上掛布條，籲請民眾支持即將開建的道路；這是1998年時看不到的。

更甚者是，資訊只是看似較為發達，政府的施政資訊並不全然公開；淡水鎮道現在還有很多人不知道此案。「資訊不對等」的狀況下，政治人物以政治議題動員的方式來宣傳民生建設，而反對的民眾自組自救會、環保團體的介入幫忙，當然會被不了解狀況、只是片面從官方宣傳布條與電視得知此訊息的民眾，誤解反對者利有所圖、參與的社會團體只是將擾亂世間作為職志。

有意識的演化--社會運動所帶動的反思

應該不難發現僅僅有政治上的民主所引發的問題。近來常被批判的BOT、民營化、賤賣國產等，正是以自由、民主為名，透過法律制定，把一些原屬全民資產或應被保障的基本生活權，交給「政治與經濟的雙棲主宰者們」。

過去對關心公共事務的想像是選舉投票，對促成理想社會的想望是制定好的法律。然而，社會運作的價值取向才是「根」，「法及制度」等形式的改造顯然無法帶來價值翻轉，最常見的例子就是當民眾發現形式不足取時，比如政客不值得信任，反應的僅是消極地不再相信、不去投票。

積極的心態與作為在哪？例如環保團體「綠盟」（當時是環盟台北分會）早在1998反對「淡水快速道路」前，已致力於北海岸環境的守護：1991年國民黨政府進行「淡水新市鎮」的造鎮計畫，竟直到1995年才發現沒有垃圾及汙水處理用地的規畫，只能倉促地選擇生態敏感帶「築堤造陸」。當地的漁民強烈反對，綠盟集結民眾展開運動，可惜未能成功阻擋該案；十幾年過去了，非建不可的「淡海新市鎮」仍是黃土一片，過去能讓綠蠵龜繁衍的所在、遊人傳頌的美麗貝殼海岸，現今只能在人們的記憶中追憶；而填埋珊瑚礁海域，亦使得優良漁場消逝、漁獲大減；悲慘地印證了「反對有理」。

「真」議題一再被以「為了地方發展，非得有某大建設」的簡化語境出現，並淹沒在政治人物的選舉語言中。而那些資源稀少、超越利益之外的環保、社區團體等NGO部門，卻一路扮演著前瞻性的角色，跳脫供給導向、大而集中的建設思維，早一步提出環境與人類社會皆應走向小而分散的公共建設與人類聚居模式。說是「未卜先知」或許過於浮誇，但似乎比政黨們更能代表中立民眾的心聲。

「環保團體」並非只是字面上的守護自然環境，而是抽絲剝繭、理性地指向一條永續生存的方向。工業革命、資本主義、民主政治，三者互相伴隨而來的「制度」促成現代化，但於今卻顯得問題重重。許多NGO或社運團體正是有意識地反省上述三者而生，此刻，我們正需要另一種聲音來運用科技、詮釋發展並追求社會民主，才能有尊嚴地持續生存。

[1]：1998年的「淡北沿河快速道路」的路線是從沙崙到大度路；2008年的「淡北沿河平面道路」是從淡金公路與中正東路加叉口到大度路，冒稱平面，據顧問公司簡報，實則有高有低，宛如溜滑梯懸在河邊。詳情可見「反淡北道路聯盟」網站。http://www.tw-1st-river.org/f2/

[2]：農委會因對於紅樹林棲地的影響建議不開發；此路線會經過的台北市政府亦曾表示「違背中央政府推行大眾運輸與節能減碳之政策」而傾向不開發，但後來改口。詳情可見「反淡北道路聯盟」網站。

[3]：反對淡北道路一開始的發起主力在淡水鎮最南邊的竹圍，水碓社區則在淡水鎮的北側，是淡北道路沒有經過的區域。

[4]：8/21民眾在竹圍地區發送「反對淡北道路宣傳單」，竟被員警以「於人行道上散發廣告物」為名開罰。

照片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反淡北道路聯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