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去年隻身前往印度前，熟識朋友們熱烈地談論「印度瘋」。
印度，金磚四國、IT產業發達、外包產業集聚地、Bollywood歌舞劇。
印度，貧民窟、種姓制度、咖哩、奶茶、拉肚子。
印度，男的帥、女的美、活生般的明星。

「初」體驗：一道門，兩世界

當時，我牢記與印度有關的字眼，害怕錯過一字便進不到印度脈絡。初抵德里機場，步出接機大廳，期待立即見到當地組織的夥伴；但我在大廳徘徊來去，怎樣都找不著自己名字的接機牌，在要放棄那一刻我走向二號門外，馬上見到斗大熟悉的名牌，快步走上前與印度夥伴相認。事後得知：原來是一道門和幾個警衛隔離兩個接機點，一個是需要付費的接機大廳，提供冷氣和舒服椅子；一個免付費的接機走廊，漫飛的沙塵與炙熱空氣陪伴接機者。初到印度，立即見識處處有差距，處處有階級。

印度鄉村之景。

印度人、煤氣燈、挑水較實在

因工作需求，常搭長途夜間火車與巴士在大都會和鄉間流轉，我總是從車窗觀看燈火通明的樓房城市到茅草屋頂的土磚屋，透過省與省邊界的景色變化認出自己所在地理位置。當然，一路上也和隨行的印度同事談論其社會之變遷。那位高中生談著印度社會要角人物的形成脈絡，他說，在印度社會有聲望、有權勢並受到人尊重，有四種人：

第一種：宗教領導者—祭司。印度教信奉者佔印度人口80%，祭司主持祭祀祈福的儀式，祭司絕對握有解釋教義的話語權。第二種：「政治家—政治人物」。其以監督行政體系和提倡國家發展之名，光明正大與商界人士成為夥伴關係，官商合作（亦或勾結）開發以現代化的美名的基礎建設。第三種：「警察—警察」。執行公權力第一線人員，藉著保護國家的名義，可任意調查家戶，行使逮補的權利。第四種：「大老闆」。現在，以市場和金錢為導向的印度，「錢」是一種權力象徵，「集團大老闆」成為全民效法人物，認為有「錢」在社會上可被尊重，年輕世代拼命賺錢，沈溺於物質世界，尋找認同感。

夜間點煤油燈。（照片提供：陳玫伶）

同時，田野工作讓我有機會與村民近距離一起生活對話、分享經驗、討論村庄的生活的困境。草根人們剖析著村庄困境，他們說，日光燈無用伍之地，不如點起煤氣燈與蠟燭。

走過印度幾省的鄉間，村庄沒有供電系統是常態；太陽下山後，村庄即陷入一片黑暗，婦女們在廚房點起蠟燭和以牛糞與稻草混合而成的天然助燃物升起火來，準備晚餐。在鄉間舉辦的工作坊時，夜間仍持續進行課程，村民們自救地在瓦斯桶上架起一顆燈泡，在微弱燈光下，大家激烈地討論、發表意見和努力記下筆記。

婦女做牛糞。

我想，資源最為短缺的人們，需花費最大心力才有機會得知訊息；聲音最為薄弱的人們，需花最長時間才有機會發聲；然而，受壓迫最為嚴重的人們，需有極大的力氣才能站出來，挑戰制度的不公。端看會場的參與者，他們極至認真的臉孔，讓人看到一絲希望，改變鄉間環境的可能性，寄託在這群關注自己社區的年輕人們。

　　而，水管線與水龍頭不是村庄基礎設施，村民沒看過白花花的水從水龍頭留下來。一般家用的水依賴水井或池塘，婦女們手提大水桶和頭頂水甕，亦步亦趨走回家中。一天四、五趟的挑水，都不足夠用來煮一家人的三餐、洗碗盤或飲用水。何論洗澡水呢? 日陽高照時分，常見婦女與小孩在井邊搓澡；冬天來臨之際，氣溫驟降攝氏十度以下，沒有電與熱水器狀況下，村民打哆嗦地清潔身體。

　　對於習慣每日清潔的人們，確實難以忍耐一日不洗澡的身體垢；在供水不足、沒有電的地方，「洗澡」絕不是優先考量。我想，我們太常以自身觀點，評論他人行為，慣性只看事物表面，不探究其生活困境，斷然下結論。

牛糞與稻草製作完成曬乾。

「身」體驗：亂象橫生，自有規則

階層牢固，百年不變的樣貌。綜合印度同事描述的印度結構或是鄉民們真實的生活，直接說明︰目前，社會上具有影響力的祭司、政治人物、警察與大生意人，其家族地位一代傳一代，階層仍以世襲方式傳承，導致資源皆掌握在四大人物手上，資源嚴重地分配不均；僅有一丁點或是手中無資源的鄉村，其面貌凝結於歷史時間點，數十年來毫無變化，凍結僵化的社會體制，限制自由的流動，像極機場的那一道門隔出兩個世界。

印度，遠著看，亂象橫生；近著印度，自有其規則。一年前，深怕自己踏不進印度的社會，一年後的我，究竟在印度的情境嗎? 我之於印度理解，如同我踏上此地混亂的交通，試著在擁擠車陣找出小徑，不疾不徐地過完馬路。印度人有自我前進的步伐與方式，彼此找到位置，互相不跨越，看似他們要碰撞， 卻仍有空間轉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