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年畫家的筆記
作者 / 夏天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黑暗的中古世紀。」--羅智成《黑色鑲金》

但我有兩個。

兩次的黑暗品質並不是這麼相同,因為黑暗也有牠的青春期,在我的青春期跟著我成長到了大學以前;因為黑暗也有牠的成熟期,在我當兵的時候不斷茁壯。

我的心中也有一個啟蒙時代,在我大學念藝術系的時候,一位藝術家教導我怎麼去思考事物之後的本質,她是我的繪畫指導老師,她引導我認識我的創作,去找不同的工具認識自己,去冒險,去變得開闊。那時候是某種朦朧的光圍繞著我,我和我的摯友們總是會徹夜的聊著藝術、生命、未來等等話題,我們都試圖要讓朦朧的光更加清晰,試圖在人生的黃金歲月中找出那些以前被壓抑的或是不曾想過的問題的答案。

我就這樣被指引,被老師、朋友、自己、某個不知名的力量,在五年前被指引到了法國。在法國,我只有自己,我到達這個國家的時候才發現對自己存在的認識就是這樣了:我,我一個人,我剛下火車,我提著行李,我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我沒有朋友在我要念書的城市,我還得立即去銀行開戶找房子辦居留證,我甚至還不知道今天晚上要住在哪裡。

「我是什麼?」我在大學時期曾經提出過這樣的疑問,但是現在,我更多、更想問的是:

「我在哪裡?」

甚至我不只是問我自己,我更問那些在我面前川流來往的人群,我翻開地圖,我向他們指著我想要去的地方,我試圖標地自己的方位,我試圖標地自己,我,我在這裡,但是這裡是哪?

這裡像太多地方了,某個轉角還是可以看到類似的招牌、建築物、交通號誌、紅綠燈。我不知道,但是這些東西似乎跟遠在台灣的某個城市的街頭不會有太多差別,但是又是這麼不同。我不知道,但是我試圖透過我的藝術創作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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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和信仰都是一輩子的。」一位念藝術創作的基督徒這麼跟我說過。離開黑暗的中古世紀,穿過啟蒙時期,目前在法國就讀國立高等藝術學院的我,來到了文藝復興,雖然不是照著歷史次序,但我還是覺得以這樣的比喻相當適合我個人的歷史進程,一種自己定義下的歷史事件。

現在,我正在經歷我的文藝復興,這個復興不僅是對我的藝術創作、文字創作,更是對生命的光亮的一個復興:我終於在朦朧的光中找到一個確定的、清晰的光。我有了信仰,這信仰解決了我對存在的疑惑,就像雨果說的:「我對神的存在,比我自己的存在更覺真實。」我被指引到這個地方,法國,我這個尋找的人,我照著那些曾經指引過我的人指引的方向,找到了我要到的地方,找到了那光,並且繼續往前走,繼續旅行,找尋我還可以找到的。我相信我是幸福的,在創作上、信仰上,我都在這條道路走著。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未曾勝過光。」
--新約 約翰福音 一章五節
 
然而今年的夏天對我就像是一場夢,恍惚的時候就想起自己就這麼過了一個季節,我是,一個幸福的人。

浮生若夢,我輕微的寂寞告訴我孤獨輕微地到來,但是我不會太想抗拒,因為這是我曾經夢想過的,這樣的一個生活,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面。

我有時候會害怕,有時候無奈,有時候知道現實就是一把不斷在眼前旋轉的電鋸,而我被捆綁著,我有時閉眼有時直視牠直逼過來,甚至將我切過;但有時也順利脫逃,有時也不顧一切將牠破壞。

「創作是一種破壞現實的方式吧。」我對自己說,也相信這不僅是一種逃脫術,也是一種破壞技。從在台灣念大一下學期的時候,當老師在某堂課問起畢業之後還要繼續創作的舉手的時候,我憑著自己的直覺舉起手,當時卻不知道所謂的創作到底是什麼。 

藝術創作,一種在全世界向人宣告我所念的專業時,那隨之而來一定會有的反應必是:「念那個以後要幹什麼?」然後當我回答:「當藝術家呀!」的時候,隨之而來的問題必定是:「有沒有想過要當老師呀?」

不過我能諒解。因為這真的不是一條好走的道路,我也不拒絕可以讓我存活下來的任何可能,但我知道一旦一窺過創作的殿堂,嘗試過藝術帶來的震撼之後,它劇烈地改變我對生活和生命的觀看方式,我就會想盡可能地可以在維持生活情況下,一邊繼續我的創作。

藝術創作,這一條「尋找」/「迷路」、「挖掘」/「建構」自己生命圖譜和脈絡的道路,它持續地影響我對自我的尋找。從自己對自我的觀看到對週遭事物的關注,我試著學習自己一套獨自的觀看世界的方式,並且透過這樣的方式,運用媒材和造形語彙,透過形式表達出。
而思考如何運用媒材、如何尋覓語彙和如何探索形式,便是我對抗現實的另一種姿態。

只要是我剛認識又非從事創作的朋友都會對我說:「藝術創作就是天馬行空,無邊的想像。」我承認是這樣,但是這只是個開頭。這個開頭可以讓我脫離現實,只待在我構築的世界裡,但這還不夠來實現一件藝術品。

一件藝術作品的完成,最難的就是如何跟現實對抗。天馬行空是想法的起頭,然後在構思的時候,會涉及到實現的可能性,比如說預算、可以完成的時間;如果要展覽,要思考要如何搬運、如何呈現、作品需要的週邊設備和需要條件。
比如說我做一件繪畫,我在要選擇什麼載體(le support),指要畫在什麼上面:紙張、畫布、物體、牆壁)的時候,就是開始和現實對抗,甚至是和我的創作對抗。如果是畫布,那麼每種畫布都有它不同的質感和效果,是要正方形還是長方形(又是要怎樣比例的長方形?)甚至是不規則形,這首先涉及到創作理念,然後是涉及到預算問題和搬運問題。如果是要做雕塑,情形會比繪畫更加複雜,從雕塑的尺寸、媒材、數量、呈現空間和方式,都牽連著所有在現實環境中實現作品的可能性。

但是這樣的與現實對抗的方式,是不是另一種自找麻煩?

但也或許是這樣,自己才有可能在現實中,贏得幾場勝利。那是作品完成的時候,是作品呈現的時候,看見自己不僅只會是在天馬行空的脫逃術狀態,也會在兵荒馬亂中兵敗如山倒,在勢如破竹中凱旋勝利,但更常的狀態是戰況膠著許久的拉鋸戰至中小勝一回。我在這裡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感覺到真實。

我想應該是選擇,是我選擇這件事情,我知道且我仍在追尋這個選擇的裡面代表了什麼,我選擇了創作用來逃脫(真好,可以走為上策)、對抗現實(儘管有時對別人只是一場莫須有的對抗),我知道它對我代表了什麼,我追尋它還可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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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藝術本身就是個隱喻,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這麼說,我在藝術裡看到許多從每個生命和現實對抗中所轉換的符號、痕跡和密碼。
圖攝於巴黎露天雕塑博物館:
名稱:Structure architecturale(建築結構)
年代 :1973
藝術家:MARIO DI TEANA
材質:鋼鐵


我知道藝術本身不足以代表整個生命和現實的對抗,但是藝術--這個粹煉的技藝--不停地以隱喻拓展我的感知,翻轉我的思維,有些甚至揭發了我的感官的謊言、麻痺,在這個現實的鋸齒不停地逼近之下。

繼續做創作,只要生活基本條件許可,我仍會繼續專注在這件事情上面,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我仍會繼續旅行,儘管我有時候害怕,有時候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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