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底，我第三次來到沖繩本島。回想第一次跟著指導教授來到沖繩，正好颱風從外圍擦過，從航廈大樓出到外面的一瞬間，空氣的溼度跟氣味都讓我聯想到台灣。 市場內，擺著豬頭皮跟豬耳朵、食堂裡賣的是加了像滷肉一樣的沖繩麵，還有味道不太一樣的下水湯，更讓我對這塊土地生出親切感。

沖繩海上方執行任務的美軍軍機；沖繩的天空、包括民航機，是由美軍在管制的。

由於地理環境跟氣候型態都接近，吃的文化跟生活方式類似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這裡的老人說，在台灣跟沖繩都同樣屬於舊日本帝國的時候，從那霸乘船到基隆，到台灣工作或是進行貿易往來的人相當的多。對沖繩的人來說，「台灣人比日本人更有親切感」。

難道沖繩不是日本嗎？有這樣疑問的讀者可能不少。其實，沖繩在以前是一個獨立的「琉球王國」，跟來自日本列島的大和民族血統上並不全然相同。翻開整個東亞的地圖來看，沖繩島幾乎位於東亞的大陸跟海洋之間的中心點。以前的琉球王國善用他們的地理優勢，在東南亞、日本、中國之間進行貿易活動，獲得莫大的成功。

琉球王國時代的貿易範圍示意圖。﹝圖片取材自網路﹞

然而，卻也是這樣的優勢，讓沖繩在近代歷史上，引起各方強大勢力的覬覦、強奪。一個世紀以來，沖繩人經歷了大和世、戰世、アメリカ世（美國世）、然後又回到大和世。但是現在沖繩美麗的海洋跟珊瑚上方，仍然是屬於美軍的天空。轟隆隆的戰鬥機起降聲，在沖繩的住宅上方，不分晝夜的提醒著他們半世紀前應該已結束的戰爭。位處於大陸跟海洋之間的美麗島國，只能任由大國擺佈。

沖繩，不，應該說琉球人的經歷，讓身為台灣人的我有許多感同身受的地方。請讓我分幾篇向各位讀者介紹。

「萬國津梁」

沖繩縣古稱琉球。他們有自己的創世神話，相信琉球人的最早始祖是從遙遠的東方海島渡來，並創造了沖繩本島。但是，近代的科學研究顯示，琉球人是從南方來的南島民族、北方來的繩文、大和、蝦夷人，甚至還有大陸來的漢民族及朝鮮民族混同而成。

「ヤハラヅカサ」（Yaharadukasa），此石碑位於沖繩本島南方的百名海灘附近。琉球語裡是「聖地」之意。據琉球創世神話，這裡是創世女神「アマミキヨ」（Amamikiyo）最先踏上琉球之地。直到現在前來參拜的當地居民仍然絡繹不絕。

不論如何，琉球人融合了來自南島、大陸、大和的文化，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文化。尤其以中華文化對琉球影響最大，不論文字、政治結構、建築物等等，幾乎都承自中華文化，甚至其歷史上也有如三國時代的「三山時代」，由三個王朝分據，最後是在十五世紀，由尚氏王朝統一，創立了琉球王國。並向當時的明朝進貢，願成為明朝屬國，受其保護。

三山時代，琉球的勢力分布圖。（圖片取自日文Wikipedia網頁）

當時明朝正苦於沿海海盜（倭寇）的威脅，因此實施海禁令，不准民間與外國進行貿易。琉球王國於是利用其作為明朝附屬國的優勢，利用進貢時期進行貨物貿易，在東南亞、中國大陸以及日本之間，轉賣絲綢、瓷器、香料、貴金屬、工藝品等，成功將琉球建設成為整個東亞貿易的中心，進入黃金時期。當時的琉球國王尚泰久王鑄造了「萬國津梁之鍾」，鍾上刻有文字：

「琉球國者南海勝地
　而鍾三韓之秀
　以大明為輔車
　以日域為唇齒
　在此二中間湧出之蓬萊島也
　以舟楫為萬國之津梁
　異産至寶充満十方刹
　地靈人物遠扇和」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琉球王國對於自己國家的認同，期許琉球王國成為「萬國之津梁」（世界各國的橋樑），並且愛好和平。琉球王朝的黃金時期，持續了約150年。琉球貿易累積起巨大的財富，終於被日本幕府所覬覦。

從琉球王國到沖繩縣

十六世紀後半，明朝解除了日本以外的海禁令，失去貿易樞紐優勢的琉球王國逐漸衰退。

同時，日本的德川幕府開始考慮獲取明朝的物資，但是長年以來明朝將日本視為小國，並不允許日本對等通航。幕府於是計畫藉由薩摩藩（今九州鹿兒島縣、宮崎縣一帶）入侵並暗中控制尚氏王朝，經由琉球王國與明朝通商來避免不平等外交。黃金時期剛剛結束的琉球王國，無法與從長年征戰中磨練出來的幕府軍隊抗衡，琉球王國不得已臣服於幕府轄下的薩摩藩。幕府命令琉球王國不但要繼續向明朝進貢以維持貿易關係，也必須定期隨薩摩藩向幕府進貢。

在這之後的兩百多年間，琉球王國雖保住了名義上的獨立國家體制，但是事實上卻被幕府控制住，失去其自主性。一方面要繼續向中國大陸的王朝進貢、一方面又必須暗中向幕府進貢。雖然如此一來帶給琉球穩定的經濟發展，向雙方進貢的壓力也給琉球的人民帶來痛苦的生活。

1868年，德川幕府將持續了264年的政權歸還天皇。明治政府首先想將日本建設成中央集權的國家，首先必須將各地方藩的自治權收回來。於是在1871年實施了「廢藩置縣」，琉球由於仍然是獨立國家體制，先被剝奪國家資格，暫時被稱為「琉球藩」。

當時的琉球國王尚泰王對此表示抗議，並不顧明治政府的反對繼續向清朝進貢，表明其作為獨立國家的證據。但是同年剛好發生「牡丹社事件」（日本稱為「台灣出兵」或是「征台之役」;註），明治政府藉此機會，一方面藉口保護漂難到台灣的宮古島民派兵前往台灣，一方面以保護琉球人民為藉口派遣軍隊、警察前往琉球，這些動作都是為了將琉球收歸日本合理化。

於是在1879年，明治政府宣佈廢除琉球藩、設立沖繩縣。此一連將琉球王國改為領下的沖繩縣舉動，史稱「琉球處分」。關於「沖繩」這個名稱，琉球的人們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自己，是明治政府為了宣示領有權，從日本古籍裡稱呼琉球王國的叫法而命名的。

清朝當時表示抗議，甚至請美國總統格蘭特出面調解，日方一度提出將沖繩割為兩半各屬清日，但未得清方同意，結果拖至1894年甲午戰爭，清朝戰敗，將台灣割讓給日本，也不得不默認日本擁有沖繩宗主權。

沖繩的甘蔗田上，刮起強風。

琉球的人民，也和當時世界各地被列強佔領的弱小國家一樣，沒有辦法以自己的意志選擇自己的未來。曾經在東亞輝煌過一時的琉球王國，就這樣變成了沖繩縣。（待續）

註：詳細請參考Wikipedia「牡丹社事件」。http://zh.wikipedia.org/zh-tw/%E7%89%A1%E4%B8%B9%E7%A4%BE%E4%BA%8B%E4%BB%B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