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吧。飛!--給TS的一封信
作者 / 陳威志   

「東臨世界最大海洋、西側歐亞大陸,委於美、中兩大帝國間,且緊鄰美國的亞洲第一個基地日本;這絕妙的位置讓我們可以有很大的貢獻。 沒有一個國家比台灣更了解中國與日本且容納美國文化,而自身還蘊含南島語族在內極其複雜的語言文化。大航海時代後,台灣成為樞紐,從此也將繼續。中國將崛起,他們要的不只亞洲,之於世界戰略,台灣是個重要棋子,台灣被吞沒,它就更往東方橫跨,世界會籠罩在中國帝國的陰影。台灣獨立將帶給世界弱小民族鼓舞,台灣獨立也將為中國的民主化帶來光芒,釋放大一統的中國文化,給世界注入芬芳多元的文化泉源;台灣有無能力在美日中之間扮演橋樑,端看我們是否認識到這個上天賦予的使命。……」

TS,這是你在2001年的台文社跨校迎新在花蓮鯉魚潭畔,你主講「學生運動史」時對大家說的、如夢一般的話,我竟還記憶猶新。一開始我就發言怨嘆自己太晚出世,沒赴到「野百合」列車。但你卻告訴我們要創造自己的大時代、野百合也不是我們想得那麼芬芳,以運動之名圖個人之利的更大有人在。……

而大學畢業之後的第7年,我再次進入校園,這是7年前的自己,不是完全無法想像,根本就是完全抗拒的一條路。

 

還記得畢業前夕的心情:總算要離開這個宰制我、欺騙我的地方了!總算可以作一個自由人!總算有機會為「運動」奉獻付出!曾有老師建議我考人類所,但當時的我一心只想飛到一個無拘束的境地,為「理想」打拼。顯然當初年少的我,並不真正了解自由所伴隨而來的義務以及自我約束。

在那時,頂尖國立大學畢業生的出路,不管對於學問的追求存有多少興趣(說興趣好了,熱忱太遙遠),反正就直接考研究所,最好可以就此唸到博士,然後再教人「殺恐龍」(註);或到大企業上班,從中低層幹部作起,盼能在40歲左右「出頭天」,爬到可獨當一面的職位;當然不能不提的是敝校最強的高普考是條封官加爵的好路。對於這些選擇,「我們」總一貫地給予冷笑。

然而,當完兵、工作幾年之後,我竟是為了再回到校園而離開台灣,來到東京。2009年11月某天,緊張著翌日研究所大學的面試,猶豫著要做最後準備還是早點睡,不知不覺點閱起那個我們如此熟悉的月刊,那裡是我曾全神投入,後來卻在裡面找不到自己的所在。

TS,我的故事你再也清楚不過了。南部的孩子,竟在高中時就抱著「走找台灣的出路」之信念準備大學聯考:一定要去台北!去台北,才能認識更多「有識青年」,才能一起思索、實踐,一起施展時代青年應有的抱負!放榜後落腳木柵,1998年才大學生活前的暑假,台北還不熟悉、連公車怎麼分段計費都還搞不懂、「國語」也不太會講(不敢講),就獨自到民進黨陣營的青年軍說要幫忙,卻因不習慣政客氣息濃重作風,又獨自離去。再後來,參加了「台灣文化研究社」,這樣的因緣際會,我認識你以及眾多兄弟姊妹們,倒是,這幾年的追尋變得更加巔簸,甚至至今仍晃蕩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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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你知道的,我是為了「走找台灣的出路」而先立志考上北部一流大學的。這是我當時高中的書包。立可白刻著我的年少輕狂:「把陽光踩在腳下、傲視群倫、台大政治、昂首闊步、天佑我族、時代的開創」。

 

通過當兵的「初次社會化」,以及環保團體任職時的種種刺激,自己生出了許多不同於以往的看法,也不再只是前輩們教誨下的受教者;尚且更多出的是一些看待所謂世俗的社會壓力之正面態度,亦即,轉而接受自己就是這個社會的一部份,認知到我們自身就是的那個恨之入骨「萬惡體制」的生成,而常掛在嘴邊的「堅持」與任性或固執己見只有一線之隔,實際上是在逃避擔待更大的責任。

已是人生第三度的「意識轉換」。第一次是中學時代對「黨國教育」的反抗;第二次是大學到當兵前期對所謂黨外的「改革派」之反抗。前兩次的確也不乏「同路人」,也許真可稱之「同志」。但第三次,「活用自己所學、接受自己的有限,走自己的人生路」,卻是分外孤獨,又不得不繼續行進。精神已跨向前方,身體仍躊躇的我,意識到非離開不可了,而來到了日本。

TS,你知道嗎?至今我還反省著自己所投入的「運動」,到底有無盡全力!?我忘不了在與眾不同的社團裡,學到了一輩子受用無窮的邏輯辯證法,但回想起來似知,我們當時忘了理性分析之外,還必備號召力及圓滑的處世能力;組織工作,若僅有冷靜分析、和嫉惡如仇的氣概,就難以再推前,只剩下自欺欺人的浪漫與孤傲。那幾年,我彷彿沉溺在自我愉悅的世界與「找對手」的快感裡。你懂的,說是要找合作對向,但其實是在檢驗跟我「頭腦一樣清楚」、跟我一樣「善惡分明」、誰跟我一樣「義不容辭」的人,往往發現對方不及格,然後自己得到快感。長年下來,覺得找不到同志,殊不知是自己潛意識一直進行把對方排除,並確立自我存在的意義的動作。TS,唉,我的語無倫次你懂的,我們曾為真要走入地下而做許多沙盤推演啊。

TS,我來日本後,台灣因國民黨再起有了劇烈變化。我們當初的預測都沒錯,不跟國民黨切斷關係跟他去選,只會把台灣捲入「中華民國以及國共糾葛」的泥沼,但很遺憾的,正因抱著「要不光榮戰死、要不就不做為」、看似壯烈實則矯作的態度,這些年我們所影響的比那些被我們嫌不夠衝、不夠勇的人或團體,真的少很多。即便我帶著一種半自我放逐的心態看待這種變化,昔日的「革命同志」所遭遇的諸多考驗,我極其要意。但真可笑,既不相信上層建築的政治搞法,卻也對於真的蹲下來做草根工作有所遲疑,我不只冷眼旁觀著台灣,也冷眼旁觀著自己。

TS,你是我的前輩,你在我讀大學時也來到台北,我們常聊天、一起開讀書會,我們讀了《社會進化與人類出路》(《馬克思主義入門》)、《大眾哲學》及《基礎讀本》等書。我常想起當時常聚會處的擺設簡單,一張草蓆、一個小和式桌,幾本《辯證法》、《台灣史》,來者隨意席地而坐,針對一議題,麥仔酒邊灌就可深入淺出,以各種角度辯證起來,直到深更。而你和另一位前輩的行事作風,都有種「隨時可以潛入地下」的瀟灑;輕快如風不受拘束,為了信念隨時要放棄一切、付諸行動浪跡天涯的人。帶著對你們很大崇拜的我,也設想自己要為「革命」獻身,因此規劃畢業後隨即當兵,退伍後就到「第一線」打拼的路。也間接得知你曾置身工運、身經百戰,但在「王永慶事件」後,身心受到重擊,從此被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所左右著。但後來你病情較為好轉而再度北上,修習著「教育學分」,人生似也又要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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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其實我比較喜歡當年舊版《社會進化與人類出路》的封面與書名。胡志明、列寧等人排排坐的插圖,他們彷彿還一起相互學習的意象。


不久聽聞你又發病,我跟前輩們到花蓮的病院探望你。你痙攣著,還被繩索綁得超緊。有趣的是,我當時竟沒被你嚇退,竟沒對「奉獻」之道有所膽怯。在病床邊,我翻閱著你的畫冊,也許你真的是藝術天才,你的畫極有張力,我被人物畫像裡的一雙雙眼睛震懾住,它們呈露著對這個世界不公不義的強烈控訴。記得回台北時,有種悲憾、悽愴之感。

TS,後來,你為了繼續理想又來到台北,剛好我的床過渡給你,去年七月,我不在國內,你突然消失那刻,竟躺在我曾待過幾年的所在。我只能想像那房間的窗外景色,無法也不願想像你是怎麼在那裡掙扎著的。得知你過身(kuè-sin)的消息時,我剛好也處在面臨考試的不穩定狀態,無法好好細想你的一切;但也許那天,能意外看到你留下的幾篇文章,表示我已平靜鎮定了吧。

〈我們都是祂的孩子!〉、〈我頭上的傷痕〉、〈親愛的母親妳永遠不會知道〉、〈一根菸的故事〉、〈今日晚禱〉,還有真人小說〈飛翔的鷲鷹〉。TS,你的文字跟你的畫一樣將我勒住,讀著讀著,我的思緒大學的社團時代,「時代」已瀰漫自由空氣,卻被「冷處理」著;「熱鬧」的只是改革派政客的選舉;幸運的是,不再有肅殺,不過,取而代之的多是「世間冷冷地訕笑」。

TS,我們到底處在一個什麼樣的劇變時代?一個市井小民到底能為自己及社會作點什麼,我似乎越來越難以描繪。我也好幾次忘了來日本的初衷,但讀了你的文章,竟找回那麼一點原初的自信。

只是,有點後悔當時搞社團搞得太死板了,總太興奮地要把自己所獲得的真知灼見教給學弟妹們,太強調理念性,導致同志漸疏;我未察覺時代變換如此之快,那可恨的「體制」也變得聰明,將對我們的壓迫方式做了調整。我們不該死守著著那種訴說方式,畫褪色了當然會被「冷處理」。很可惜,許多細節筆劃,直到近兩年來,我才逐漸看清。

大學畢業那年,我對學院猶抱持一種極度偏執的拒絕態度。但到底是誰拒絕了誰?又到底在拒絕什麼?當兵退伍後,也照著自己設定而服務於運動團體,在好幾次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狀況下,漸漸面對「偏執」的真相。那偏執並無好壞,只是陷在其中就無法看清全貌。以為正義的事並沒有錯判,那些是正義是存在的,只是很可惜地把它變成一種逃避的藉口。TS,我曾把門鎖起來,為了捍衛自己的信念,竟把可能成為同志或是意外的驚喜全都拒於門外。TS,若我不東渡而來,也許一輩子都沒法反思自己那樣的狀態,終日僅能以「對理想妥協」、「違背初衷」來看待任何轉變或調整,終究讓自己成為一個四肢僵硬、頭腦不靈活的人。

TS,前輩給我們的是活在當代的勇氣,但一味地模仿複製也就只是褻瀆那些理念吧。我們共同有的年代不是錯誤,就算知道「歷史」及「過去」,人也還是應該活在當下的「時代氛圍」,並從中掌出行動的智慧,否則只會變成以訴說過去、宣示理念來逃避現實的窘境。

TS,忘記吧。願你飛得更自由自在。我也想飛得更高更遠。這封信竟未能寄出,但我想,你讀到了。

 

◎註:

恐龍早已不存在世間,但許多為人師者日復一日且代代相傳地教學生們「殺恐龍」的方法。說得口沫橫飛,豈非在傳授一套空泛的技藝、誤人子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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