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5日。大阪巨蛋前。

這天是我的大學入學典禮。在這幾個月前，我考上了京都某所連開學典禮都要搞到大阪巨蛋來辦的海派大學。聽說日本人想考上這裡還不是挺容易，但是外國人，只要你日語流利、品行端正，進入這間名校似乎不怎麼困難。至少我身邊的留學生是如此吧。

我的開學典禮會場，就在這間長得有點像漢堡的「大阪巨蛋」。

來到日本已經過了一年。在日語學校時，學校裡有大群的中國人、蠻多的韓國人、一小撮的台灣人及香港人還有東南亞人。日語學校應該是加強日語能力的場所，但每天早上九點至下午兩點半的課程中，除了日語以外，我可以在教室內聽到更多的北京話，韓國話，香港話，泰語。整個東亞全縮在一間小小的教室裡了。

但可惜，這個充滿異國情調的風景，對一個急欲融入日本社會，恨不得一覺醒來就能講出一口道地大阪腔的留學生而言，一天到晚只能跟其他國家的留學生混在一起的生活是很鬱悶的。更何況所謂的「其他國家」，裡面有近七成是開口就說：「你們兒台灣人兒還不是兒都中國人兒嗎？」的中國留學生。想跟別的同學說日語，就只剩下韓國人或其他東南亞國家的學生了。一堆外國人聚在一起講著「類日本語」（因為講錯也沒人知道，所以是「類似日本語的一種語言」），感覺跟來之前想的落差很大。以前總是想像來到日本後會發生多少像日劇一般的美麗邂逅。或許在鬧區跟穿著可愛水手服的女子高校生擦撞、或許在夜半的馬路上與傳說中的暴走族打打鬧鬧、或許是在某條髮夾彎道和藤原豆腐店的自家用車擦身而過……。太多太多的想像，都只是幻影罷了。劇中的世界終究只能停留在那四方格子裡。而現實，我只能騎著一台鄉下阿媽在騎的淑女車，每天到了學校後打開課本猛K日語文法；下課回家，打開電視，看著只有六、七個頻道的日本電視，一頭栽進日語的世界。

這是大一的我。已經少了來日前那種「七逃仔」的殺氣。更不一樣的我，續

集見！

這樣的生活，苦悶嗎？難過嗎？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我總是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我能透過日語學習感到快樂。當感覺到自己的日語越來越流暢，贏過在場其他的外國人時，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快感。20幾年的人生中，我唯一能樣樣贏過別人的，只有國中小那一段名列前茅的歲月而已。但是那種感覺相當難堪。我非但無法感受到周圍的掌聲，更只覺得自己連個好兄弟、好朋友都沒有。我是多麼的懼怕被烙上「好學生」的標記。所以只好丟掉課本，盡情使壞，以得到周圍的認同，讓他們知道我很有「滫（siâu）」、讓他們知道我足好鬥陣。但是，在進入那個世界後，反而發現自己打架打不贏人、車子也不會改、總是在工廠拿鐵鎚砸自己的手、高梁酒喝沒幾杯就癱在那裡、跳「八家將」時還會緊張到跳錯位置。有太多事情，讓我覺得想當一個有「才調」的「不良少年」，好難。

和同學去名古屋玩的照片。其實當時穿的背的行頭，都是哥哥的。

但來到這個只問日語能力的留學生世界，我彷彿如魚得水，可以毫無顧忌的用功K日語，不需要去在乎週遭的眼神。在日語學校的小小教室裡，我是全班最積極參與的學生。我的日語學習態度嚴格，絕不允許自己眼前出現不明白的單字或文法。所以一天到晚抓著老師問問題。連下課時間都捨不得讓老師們閒著。或許是這股學習熱忱傳達到老師之間了吧？短短幾個月，由初級班一路跳到高級班，最後連獎學金也拿到了。比那些在本國讀專科甚至大學出來的留學生成績都好。誰知道我的背景呢？誰在乎我滿口台語呢？不！在這裡我是備受矚目的優等生。那段難以啟齒的過去似乎離我好遠。

只可惜這種優等生的狀態僅限定於日本。第一次的暑假，飛機兩小時半一坐，踏上睽違數月的台南，第一晚我就醉死在東區某家KTV了。好久沒跟人聊天打屁笑到肚子會痛，好久沒有那麼大聲地tshoh「XX娘」。跟這群朋友相處很簡單，只要一字，「敢」。酒還沒醒，手上叼著煙嘴裡嚼檳榔，坐在音響隆隆叫的跑車裡，享受朋友的急速狂飆。對，這才像我！這才是我！即使待在台南的時間不到一個月，卻能使我找回一種歸屬感，讓心靈獲得解放。不過在這同時，我也是日語學校的那個優等生啊。我開始體認到自己同時屬於兩邊，卻不完全屬於哪一邊的情形。我是日本的好留學生，我也是台南的「少年-á」（「少年-á」這句詞跟「少年-ê」是不同的。用中文來說，可翻成「小癟三」或「小混混」。不過這兩個詞都有鄙視之意。但「少年-á」在我的感覺上，是指一個人懂江湖事，「非好學生」。代表正面意義。）這種兩極化的生活，感覺很好。

暑假回來後，面臨了首度的大學入學考試。要報考的學校在關西小有名氣，語言學校又能提供推薦入學，只要通過校內面試，再去大學面試一次就可過關，比起一般的入學考要簡單多了。因此班導師就鼓勵大家試著考看看，反正校內面試又不花錢。我也就跟著考了。（日本大學是各校各系獨立招生，考一間學校報考費平均三萬日圓。驚死人的數字。絕對不是怕考不中那就多報幾家那麼簡單的事。）

立命館大學願書（報名表）。填好這張薄紙，再繳三萬五千日圓才有資格報考。在日

本開大學真好賺！

問題來了，這一間學校有那麼多學系，到底是要報哪個好呢？頭腦裡除了日語之外沒裝別的東西的我煩惱了好一陣子。想來想去也沒什麼概念。只好拿起手邊一本台灣的某著名日本留學雜誌，翻開了「心理測驗！一發即中找出你想讀的科系」那一頁，開始做我最喜歡的心理測驗……。

所以說，很多事真的是一種緣。我從來沒想過要讀「社會學」。就因為那本雜誌說活潑好動，喜歡往戶外跑的人該進社會系。就因為曾經歷過工廠作工的種種苦痛，所以在面試時能掰出一長篇「爲什麼工人要這麼痛苦？我一定要找出資本社會的問題」的大道理。就這樣，我平安順利的進入了社會學系，而且還拿獎學金。想起以前當兵時，明明是高工夜校出來的，還要向那些大學生的學弟硬掰說，「我嘛是大學畢業ê啦！永康大學社會系。」（其實是在永康「七逃」好幾年）沒想到現在成真了。真的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啊。

立命館大學裡櫻花掉落滿地；我也開始憧憬著另一個純正而純白的未來。

從今天開始，我即將踏進另外一個新的階段。在大阪巨蛋門口碰見的同班同學是日本人，典禮時坐在我旁邊的小男生是日本人，耳裡聽的眼裡看的完完全全都是「純正」的日語。這些在日語學校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場景，如今肆無忌憚的呈現在我眼前。我似乎一口氣被「日本」給包圍了。但，仔細想想，這間大學既然是名校，能考進來的日本人，也一定是寒窗苦讀、「讀冊讀去腳瘠骿」的所謂的「好學生」吧？我不是最討厭這種人的嗎？不！這裡是日本，你們是日本人，我的眼中沒有絲毫的偏見。只想快點融入你們，一起劃出青春的一頁！

留日一年，總算真正踏進這個國度了。接下來的四年，我栽進了另一個社會，我的生命態度，也漸漸要被另一個「社會」改變……。（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