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還是個在田裡用燒柴的木頭當球棒，用四五張報紙包成紙團當棒球的田庄囝仔，那個到現在仍搞不清楚為什麼跌進田裡回家就得等著被打的畫面，還經常游進我的夢裡。

不過，我的小時候不是只有玩耍的歡樂年華而已，大家庭人丁眾眾的我和堂兄弟共六人，也是從小就經歷過抬穀包、搬秧苗、晒熟稻的農忙阿。那「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句子，好幾年都寫進了溼了又乾，乾了又溼的汗衫裡。

烘溼稻穀時的那幾天，最痛苦，因為穀殼上的細毛會癢得你想用電火布把門窗縫黏起來。用耙子翻攪還曬在門口埕的稻穀時，全身包得緊緊的只露出睜不開的眼睛，如果我沒記錯，關得密不通風的客廳，包得像蜘蛛人的造型，傍晚吃飯看電視時，我們家經常開兩支電風扇才能涼爽。

二十年後，因為學業、工作緣故，還有讓叔叔先走一步的工安事件，田裡面的忙事只剩下老爸一人了，幾個堂兄弟上班的上班，當兵的當兵，會走到田裡面，也只是去散散步，感受感受別於繁忙都市裡熱風。

老爸的身體不好，無名英雄的保力達B時期，勞累過度加上酗酒習性，右邊大腿骨頭磨損嚴重而開刀，不能久站。儘管比起其他經濟作物，種稻米是比較輕鬆的，村莊裡的勞力與技術分工，是能讓一個小農種上一、兩甲田不會太累。但是，老爸真的沒辦法。

就拿收割來說，收割的工作只需要請兩個人，一個負責開收割機，另一個開拖拉庫載稻米。科技的進步讓現在的收割機裡面，有一個小空間可以囤積收割機篩過的稻穗，滿了之後，可以直接將稻米經由一個長長的管子抽進拖拉庫。

機械時代的向前，讓農夫擁有比較多的農閒。稻農閒暇時間雖然比較多，相對的，稻米的利潤也比較低。似乎勞動者天生被註定了不可能閒閒賺大錢。那天看到老爸的帳冊，小小一本，密密麻麻記滿了上一個稻期的肥料、雇工、農藥等等的開銷，我問了老爸：「舊年咱收割了後，攏總賣多濟？」老爸沒說話，只翻了上一季的收成給我看，我把數目加減乘除後，總共三萬兩千多，以一次稻期來算，大概是是五千元一個月，那就是老爸的月薪。

五分多的地種了五個多月，做農民這途，沒有年終獎金也沒有優渥的退休金，我苦笑地說著：「恩，好險種田不會因為這陣經濟醜，乎天公伯啊辭頭路。」少話的老爸手裡持菸，坐在藤椅上，依舊不發一語。

我接著問：「爸，咱一作要ia多濟肥，除草劑你攏買多濟？」老爸同樣不理我，只是把他的筆記本給我，翻了那一頁他專門記買了哪些肥和藥，花了多少錢。

接過手後，我走上樓去，打開電腦和ADSL。我開始一項一項的查，查說這肥料成分是啥，用在怎樣的土壤和米種最好，順便搜尋有沒有相類似但是可以提高產量的肥料，還有它的價錢是多少。我查完了肥料的資料，選擇比較好的肥料，價錢較貴，但是我變相地維持老爸的成本，但是用量打了九折。

至於除草劑，我自覺價錢和品質不太影響收穫量，就不去管它。心裡只想著，把除草劑稀釋成原濃度的70%，看是不是可以得到原本的除草效果。這種想法來自於洗碗精，因為念化學系畢業，我以洗碗精是微量毒藥說服了家裡要把洗碗精稀釋3、4倍以上。

同樣的成本，比較少的肥料用量，比較稀的除草劑，我走下樓去老爸協調。

跟一個務農幾十年的農夫協調農藥與肥料的事情，耗時耗力，我唯一有的籌碼是書讀比較高。不過別傻了，老爸認為我是不懂農業的，只是對我的認真覺得精神可嘉。

但是，後來老爸還是同意了，我跟他說，反正也沒啥損失，我們三兄弟還是會每月繳給您兩老生活費，如果我的實驗成功了，算賺到，實驗失敗了，也只是少賺個幾千嘛！

說穿了，這是我邁向有機農業的第一步，依過去的經驗，每當我說起家裡可以來試著種有機時，除了老媽覺得或許可行，阿嬤和老爸的種米價值觀是聽不進我任何一句話的。以前，他們會要我好好唸書，現在，他們要我好好賺錢，不要管。

無論如何，這是第一步，五個月後，如果我真的成功了，下一步就是叫老爸讓給我一分地來作無農藥的種植。我想，輸過幾十萬六合彩的他知道，他兒子這次是玩真的，跟他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