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份、戶口、農民工 |
| 作者 / 李尚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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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散佈在當代中國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早上七點,距離上海僅一個小時車程的江蘇省昆山市,在這個聚集台灣各大電子廠的中型城市裡,七點正好是工廠的換班時間;站在電子廠的大門口,一批又一批身穿標準工作服、脖子上掛著識別證的工人,如潮水般的湧現;他們的出現讓工廠門口附近的小商店頓時人潮洶湧。這些早上七點下班的人,是工廠兩班制的晚班工人,準備下班回家睡覺。 早上七點,在北京。天安門前的五星旗才剛升起不久,從地鐵一號線大望路站準備到SOHO城上班的匆匆路人,在地鐵站出口的小販攤前,買了一份新京報和豆漿包子當做早餐,遞出三塊錢給老闆之後又匆匆離去。老板默默的收下錢,繼續忙著招呼其他客人。老板的口袋裡,除了客人給的錢之外,還有昨天剛去辦好的外來人口暫住證。 早上七點,位於河南和湖北省交界的信陽市。這個中國第一個人民公社的誕生地、也是大飢荒時曾經餓死超過一百萬人的城市,是河南省最貧窮的地區之一。一個15歲的小夥子來到長途客運站,花了60塊、買了一張到北京的客運車票。這趟車要坐整整一天一夜,他坐在候車廳的長椅上,心裡想著:「到了北京之後,該找什麼工作才好呢?」 什麼是「農民工」?無論是在昆山電子廠上夜班的工人、或是在北京早餐車賣早餐的老闆,又或是準備從信陽搭車到北京找工作的年輕人,他們都可以算是一般人口中的「農民工」。若用台灣的情況來理解,所謂「農民工」,就如同台灣在1980年代時、許多從中南部的鄉村地區,來到台北或高雄都會區找工作的勞工。這些多半來自四川、河南、湖南等省份的工人,在十幾歲的時候離開家鄉,順著學校同學或家裡親戚介紹,來到沿海的各大城市裡,尋找他們心目中能夠淘金的土地。和台灣的經濟成長模式一樣,中國的勞動力從農地上被逐漸解放,跨國資本進入並設立工廠,利用廉價勞動力生產各式商品,最後銷售到全世界。但和台灣的經驗相比較相較,這些中國的工人卻有一項極為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們的身份依舊是白紙黑字的「農民」。 做為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身份的認定絕對算是一件大事;在中國,身份的認定通常以「戶口」做為區分標準。源自於古代的保甲制度,中共的「戶口制度」建立在「人口登記」和「物資配給」的邏輯上,不僅能夠防止農村人口大量湧向城市,更成為計畫經濟時期、各項重大經濟政策的執行基礎。事實上,如何掌握人口的流動,對於中國這個擁有十五億人口的大國來說,一直是攸關國家存亡的大事。「戶口制度」的誕生,正和此因素密切相關。根據官方統計,目前中國的流動人口高達一點五億人,而真正的情況應該遠高於這個數字。事實上,人口流動在中國一直都不是罕見的事情。在1949年之前,中國經常發生大規模的人口流動現象;舉凡天災、戰亂、或是官方的軍事屯墾計畫,都曾經發生大量人口從一地搬遷至另一地的情形。 但這樣的情形,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必須有所改變。由於中共的經濟發展模式,是以城市重工業作為基礎,並利用「價格剪刀差」、將廣大農村的生產剩餘,源源不絕的注入城市重工業部門,並且補貼城市居民日常生活的所需開銷。因此,城市的工業部門成為人人稱羨的工作,而城市居民的生活也遠優於農村生活。顯而易見的,這套經濟發展策略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將會吸引大量的農村人口湧入城市,造成城市人口爆炸、而農業生產卻陷於停頓。因此,設計一套將人民固定在土地上的人口管理制度,便成為中共建國初期的首要工作;而這套制度,就是日後影響深遠的「戶口登記制度」。 根據這套制度,所有的中國人民都被區分為「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兩種戶口所能擁有的福利相差十分巨大。擁有城市戶口的居民,可以享受穩定的糧食供給、保證就業、以及各種社會福利;而持有農村戶口的人、也就是所謂「農民」,只能留在農村耕種,不能隨意搬遷進入城市;事實上,即使農民能夠進入城市,在「戶口登記」和「物資配給」的搭配下,包括糧食、教育、醫療服務等基本民生物資的供給,都必須憑著戶口證明才能領取,這使得不具有城市戶口的農民根本無法在城市裡生活,中國因而被區分成為「城市/鄉村」的二元體系,彼此不相、也無法往來。中國嚴格的「戶口登記制度」,不僅成為控制人口流動的基礎法令,也在計畫經濟時代發揮關鍵的作用。
農民工和戶口農民工之所以被稱為「農民工」,正是因為他們在「戶口登記制度」中具有「農民」的身份。當然,隨著1978年之後的改革開放浪潮,戶口制度的諸多限制逐漸被解除;時至今日,包括糧食、住房、醫療、交通等民生項目都逐一和戶口脫勾的情況下,這套曾經被稱為「城市配給體制」(urban rationing regime)的治理模式,至今已近乎崩解殆盡。但是,戶口的陰影並沒有完全散去。從制度上來說,過去以戶口作為粗暴區隔人口的管理方式已不再適用,但城市管理部門卻悄悄的轉變為以曖昧、低調的方式,繼續將這些「外來者」排除在政府的公共預算之外,或是設立另一種新的制度,將不具城市戶口的人與本地人口區隔開來,繼續維持既有的身份區隔。包括社會福利制度的繳費設計,以及民工子女在城市的教育問題,都顯示出戶口的影響力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改以另一種型態、延續公民身份的區隔。 正因為戶口的陰影未解,使得農民工清楚意識到自己作為城市的「外來者」,他們是不受歡迎的。如同早餐車老闆要去辦「外來人口暫時居住證」一樣,這些人在理論上都是「暫住」在城市裡,總有一天他們必須離開。但諷刺的是,在經濟瘋狂成長的當下,城市卻又迫切的需要他們,因為他們提供了最便宜的勞力,願意接受城市人不願從事的危險、骯髒、低薪的工作。舉凡生產線上的普工、摩天大樓外牆的清潔員、垃圾蒐集和回收等,幾乎都是由農民工擔任。對於農民工來說,城市的生活經驗提供極端豐厚的物質刺激(而非享受),光彩奪目的消費型態在家鄉是不存在的,使得他們對於城市產生莫名而由衷的崇拜感。但是,城市裡的工作經驗卻不見得愉快,危險而骯髒的工作環境經常讓民工產生各種職業傷害,而雇主拖欠薪資引起勞資糾紛的新聞也經常出現在報紙版面,這些大小風險都是農民工必須承擔的,也是絕大多數農民工共同的生命經驗。 相對的,農民工對老家的情感則顯得模糊而浪漫。他們在異鄉工作賺錢,每年只能在春節回家一趟,而且光是來回的旅程可能就要將近四天。2008年春節時的大雪,讓廣州火車站一度滯留將近一百萬人,這些人都是準備返鄉的民工;對於一年一度的返鄉旅程被大雪所困,焦急的心態可想而知,混亂的場景因而再所難免。或許是因為一年只能回家一趟,所以民工對於家鄉的印象其實停留在孩童時期。大多數民工被問到是否想要回老家生活,一般的反應都是:唉呀回去能幹什麼呢!事實上,很多農民工除了身份是農民之外,其他和農業幾乎完全無涉,誇張點說,他根本就是冒牌農民;由於務農需要大量的經驗和體力,一旦長時間離開農地,想要再回去耕種將花費極大的成本。因此,農民工對於「回老家生活」這件事,多半是對於未來的美好想像;例如等到在城市裡把錢賺的差不多了,寄望將來可以回到老家蓋一間新房子,或是開一間小型餐館或服飾店,等著能夠含飴弄孫、安心養老,在老家安享天年。諸如此類的夢想常出現在農民工的願望清單裡,而且經常是清單的第一項。 在城市無法安居樂業、但也不致於流離失所,農民工在流動和定居之間,展現出某種不受國家政府控制的幻象。介於「流離失所」與「安居樂業」之間詭譎狀態,農民工的處境突顯出當代中國所面臨的社會轉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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