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北京?誰的奧運?北京奧運背後的農民工
作者 / 歐子綺   

盛夏:北京二隅

傍晚五點,「鳥巢」銀白的鋼筋藏不住火紅的座席區,北四環邊上的圍籬旁,來自各地的遊客個個拿著相機、手機,與奧運的前一刻合影留念。另一旁,高級酒店準備就緒,寬闊的馬路上開闢了奧運專屬的公車道,車送著絡繹不絕的遊客。

觀光客、義工、警察保安,散佈在偌大的奧運場館區,襯托著身後巨型的新穎建築。整個城市瀰漫著迎接奧運的氣氛,這是2008年的北京。六年前,這裡還是京北郊區的一片田園農村。沒有鳥巢、水立方、奧林匹克公園,它可以什麼都不是。

午三點,兩排門對門的過道上,四個男人打著赤膊在鬥麻將。已經是盛夏八月了,窄門上垂掛著彩色的簾子,折射著午後的炙熱陽光。拉開簾子探頭一瞧,幾個大姐圍坐一地,玩著撲克牌。孩子們正放暑假,就這麼三三兩兩看著大人打牌。他們有些是所謂的「流動兒童」,隨著打工的父母來到北京就學;另一些則是平時在老家上學的「留守兒童」,每年寒暑假從家鄉赴京與父母團員。大人打牌,小孩打鬧,這樣的午後閒逸時光,卻不屬於調劑生活的消遣。從七月二十日起,北京大部分的工廠暫停營業,平時最容易見到民工身影的建築工地也都停工;打工者暫時放下工作,在家裡的時間便意外地增加了。這裡也是北京,一個城市地景與農村屋舍的交接地帶,觀光客不曾到來、北京人也不見得知道的地方:一個由外地打工者家庭共同居住所形成的生活圈。

打工者的落腳處:民工村

o1

當農民攜家帶眷到城市打工,手拿一個月兩千塊錢上下人民幣的工資(不足台幣一萬塊),由於住不起市區要價一個月一千多塊錢的樓房,就這麼因陋就簡地住在郊區的出租房裡。這些出租房由北京村民的屋子分隔改建而成,或由外地的大老闆出資建蓋,它們的共同點是又小又擠。一間十五平米(四到五坪)的小房間,住著一家三到五口人:一張佔據2/3空間的大床,幾個板凳,兩三個櫃子,簡單的衣物和廚具,以及門外自己找材料搭起的臨時廚房。這是打工者在北京的「家」,早年甚至有兩個家庭合住一間小屋的情況。沒有市政經費的挹注,造成基礎建設的匱乏。屋內沒有水源,更沒有廁所,連電費也比當地人貴上一倍;屋外還是農村的窄土路,有著大大小小的土坑水窪,各家隨意傾倒的垃圾集成一個小山丘,蒼蠅飛舞,陣陣異味外溢著。

這樣一個類似「貧民窟」的區域,總是令初來乍到者屏息側目,即便是住在這的打工者,也得花上一段時間適應。來到京城的民工們,無論老家再怎麼破敗,也總是有著數於自己的寬敞的屋子,更不說有的人靠著打工積累的血汗錢,在老家蓋上了新穎的樓房。

o2

更多時候,這些人是以自己的足跡,見證著北京城擴張的歷史。一個位在奧運場館區北方五公里的「民工村」,我在那裡和打工者聊到他們搬家的故事。好多人告訴我,他們以前就住在「鳥巢」的下面;有個孩子自豪地說,他的爸爸親眼看著「鳥巢」長大。那大約是九零年代末的事了,2001年北京申辦奧運成功後,「鳥巢」所在地的平房區被大舉拆遷,打工者開始向北搬家。在北京的生活模式,基本上就是這邊拆了往那邊搬,拆了又搬。無數個由打工者聚居所形成的「民工村」,就這麼被機具推平,又在城市更外圍的地方生長出來。那是一種由堅韌生命力迸發而出的生長方式,與國家和市場的力量推擠著、磨合著,一步步把北京的城區範圍向外推展。每當市區擴張,都市和農村交鋒的界域,總有他們的身影。

看不見的工作

七月二十日,北京正式進入奧運會期間:車輛分單、雙號上路,大型車輛(黃標車)不准出現,大部分工廠停工,超市也調整營運時間。當天下午,我在民工村問那些圍坐在自家門口打麻將的大哥們,「你們都不上班、不打工啦?」一個面對我的男人訕笑地說:「都下崗啦,上什麼班。收廢品的,都不讓做啦。」下崗指的是有正式工作崗位的人失去了工作,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失業。「收廢品」俗稱撿破爛,在台灣並不陌生,就是從事資源分類回收的工作,屬於非正規的「自由」職業,遇上下雨天就不上街收貨,沒有正式上下班的問題。大哥用「下崗」說明自己的狀態,其實是一種嘲諷,他並不是真的失業,而是受到資源回收工廠停業的連鎖影響,不得不暫時在家休息。在民工村裡,有的院子湧現了打麻將、玩撲克牌的熱鬧情景,也有些地方顯得空空蕩蕩。由於奧運期間建築工地停工,大型車輛不允許上路,那些平時停滿了院子空地,用來運載廢磚塊、廢渣土的大卡車,現在大多跟著他們的主人回到河北老家休息去了。

那些離開北京的,我來不及問,選擇留下的人,他們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難得不用工作,除了麻將和撲克,電視依舊穩坐娛樂的核心,從早到晚為每個民工小家庭提供奧運賽事的播映。然而,面對高漲的物價,不工作也得張羅每天吃飯的基本花銷;能夠在家裡頭安逸看奧運轉播的,都做好了準備,要吃兩個月的「老本」。但同一個院子裡,也有不得不上街工作的河南魏大哥。大嫂剛在春天生下家中第三個小女娃,出生不足四個月卻染上肺炎,加上營養不良,小手小腳都蜷曲了起來。近兩萬元人民幣生產和醫療的花費,讓沒有社會保險的一家人幾乎用光了積蓄。奧運會期間不允許收售資源回收的店舖經營生意,大哥只能透過關係私底下買賣當天收到的廢品,價格被壓得很低。媽媽說,孩子缺乏營養要喝奶粉,一天就喝掉十幾塊錢的奶粉錢,爸爸如果不出去撿些瓶子、廢紙,一家人就無以為繼了。

把民工趕出城?

在奧運開始前半年,許多沒有正式工作的民工朋友都很擔心自己會被「趕走」,尤其是那些在路邊賣煎餅的小商小販,騎著三輪車四處收瓶罐、廢家電的大哥大姐,還有滿街跑的「摩ㄉㄧ車」師傅(摩托車的士,由摩托車改裝而成,可供載人的三輪出租車),往往是「維持市容整潔」的頭號敵人。基層政府這一年頻繁地宣導外來人口辦理「暫住證」,也讓人不禁揣想:在奧運開幕之前,以「維護國家形象」之名,大舉掃蕩民工村的情況,是否會再度出現。綜合我在北京幾個民工村走訪所得,今年暑假因為舉辦奧運會,工作被迫中止而離開北京的民工家庭,大約在兩到三成左右。而其中大多數的打工者,預計在九月底殘奧會結束後,還是會回到北京繼續工作。大部分民工並未因為奧運離開北京,這比一些坊間的猜測來得樂觀。

o3

過去動輒採用粗暴無理的公權力,將民工轟趕出城,或強行將他們帶到收容所,又打又罵又坑他們的錢…,這些手段已不復存在。即便在百年一度的奧運盛會期間,被指為「髒、亂、差」的城市角落的民工村,以及不符合城市居民形象的民工們,都還是留下來了。這不單單是中國政府在流動人口管理上的一個進步,更是打工族群在城市掙扎、生根近三十年的血淚成果。如果我們將奧運對於農民工生計的影響,放在一個更長的時序裡頭來觀察,我們會發現:一方面,有的民工被迫中止工作,選擇回老家休息甚至轉業;另一方面,也有一些民工準備在奧運會結束之後,大賺一筆。好比說,那些因為奧運暫時停工的建築工地,在奧運結束後,勢必得加緊腳步追趕工程進度。而囤積了大量廢舊雜貨的資源回收貨場,也在等待重新「開工」之後,賣個好價錢。該怎麼理解同一時期之中這些紛陳的現象?慶幸的是,類似像奧運這樣的城市治理「非常時期」,已經不再成為政府對付外來人群的藉口,民工漸漸在城市中獲得立錐之地,一味轟趕不再是公安、警察的唯一選擇。然而,我們也必須看見,「農民工」社群內部的多樣性和差異。在國家和市場架設的舞台上,一些打工者抓住市場發展的先機,躍身成為大老闆,已經不是新聞;但弱勢族群中的邊緣人,卻在更為窘迫的處境中,掙扎著自己的那齣戲。

o4

誰的奧運

相對於百姓的平時生活,奧運創造了一個非常時期,讓城市的生活與生計進入戒備狀態。北京的大爺、大媽別上「治安志願者」的袖章,穿上白底紅字的T-shirt,揮著扇子對抗盛暑。他們一群群坐在小區、村子出入口,看來閒話家常,實則「守護著」每個角落的治安。這樣一個特殊時空,影響的不僅僅是被迫失業的外地打工者,而是在北京駐足的每一個人。相較於表面上的暫停工作或失業,更為殘酷的是奧運結束後的真實生活:打工者身處的脆弱境遇。真實的困境無關乎國家大型活動,而是每天都得面對的種種限制。打工者從老家帶來的孩子,很難進入北京當地的中小學上學,即使在北京讀完初中,因為戶口的限制,只能回老家考高中、考大學。工作上,他們從事城市人不願意做的職業,且缺乏養老、醫療等社會保障,一但家中有人生病,就容易陷入貧苦的狀態。由於無法適用城市的優惠購房政策,即便在北京奮鬥十幾二十年,還是只能守著一間小屋子。這些受限於身分的困境,不比奧運所帶來的「暫時性失業」引人注目,卻更深刻地影響著民工的每日生活,與未來。

正當自詡為正義使者的朋友在為民工們的處境抱不平,我認識的打工者卻不像我這般看待奧運相關管制對他們的影響。他們淡淡地笑著說:「這畢竟是國家的大事,家裡的大活動,人民總不能只想著掙自己的錢。當然希望奧運會成功,咱全力支持!」伴隨著一面又一面金牌落袋,國旗逐次冉冉上升,奏響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他們的眼裡有著幾多欣慰的神情。當街上紅底白字「奧運平安」、「中國加油」的標語,如浪潮般掩蓋了原先綠色奧運、人文奧運、科技奧運的主張,「安全舉辦奧運」成為重中之重,國家尊嚴不容挑戰。如同《經濟學人》所說,奧運是一場有點陰鬱的盛宴: Welcome to a (rather dour) party (Jul 31st 2008)。我必須補充,這還是一場許多人缺席的盛宴。奧運落幕了,卻只是中國現代化大戲中的一個章節。那些幕後推手和臨時演員,何時會成為主角?


Share/Bookmark 分享
評論
發表新評論 搜索
發表評論
姓名:
E-mail:
 
標題:

3.26 Copyright (C) 2008 Compojoom.com / Copyright (C) 2007 Alain Georgette / Copyright (C) 2006 Frantisek Hliva. All rights reserved."

 

最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