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奧運開幕典禮舉行的隔天，英國媒體以「stunning」、「spectacular」來形容典禮的歎為觀止，隔天搜尋了一下台灣的入口網站，在主要媒體版面上，同樣充滿「華麗與浪漫密佈，古典與新穎並重」、「恢弘的大手筆、新奇的想象力和高科技創新形式」、「一整個炫！」的美言。

為了這場華麗的開幕式砸了重金，主辦單位不願透露開幕式的花費，但估計在一億到三億美元之間（新台幣卅億到九十億元）。運用電子科技，開幕式企圖表現中國古老的文明跟愛好友誼的特質。四大發明、鄭和下西洋、儒家三千弟子齊聲吟誦，中國趁著北京奧運的開幕式，跟世界宣示自己才是科學文明的濫觴，以及航海冒險的始祖。運動員出場時，北京奧委會甚至有權把各國中文名稱的筆畫數作為出場序的基準。

中國的網民卻不以為然，認為開幕內容仗著人多示眾，徒具華麗的為表，充其量只是場浮華世界的盛宴。然後一連串的醜聞被競相報導，從對嘴的小女孩到足跡煙火造假的電腦動畫，有人說，中國人好面子，善於做表面工夫；有人說是為了國家利益，跟觀眾的享受。開幕之前，被記者問道為什麼獨鍾上古中國，而選擇忽略百年來最戲劇化的近代歷史，藝術總監張藝謀的解釋是，當代的文化符號沒有辦法一下子捕捉的具體，不像古文明那樣好掌握。於是有評論做出，大導演的選擇是反歷史的。然而其實表演本來就是真真假假，其實沒什麼對與不對，最多只是政治正確或不正確。倒是這場充滿符號的演出，除了爭論真實性之外，有太多更有趣的東西可以談，「反歷史」的張藝謀做出的這場大型符號演出，其實本身就充滿歷史。

很少媒體會告訴觀眾，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去想，中國在2008年北京奧運裡所扮演的角色，除了向西方世界宣稱自己已經是個經濟強國之外，還有什麼其他隱藏的意義。原因其實很簡單：要轉播奧運，得要向中央電視台購買轉播權，不管你支持還是反對北京，都不例外。BBC深知倒數之後，整個開幕式在螢光幕前呈現的將只有中央電視台提供的畫面，於是在開場之前，請了三位元老級的運動員，簡短總結了百餘年來奧運會的風風雨雨。接下來鏡頭怎麼帶，就留給觀眾自己。

事實上，「身體表現」在現代奧運會於雅典重新舉辦之前，早就是帝國與殖民地，甚至是帝國與帝國之間用來區分高下、互相競爭的工具。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原住民展示一直都是萬國博覽會裡面不可或缺的項目。日本殖民台灣的早期，也曾經二度攜帶台灣原住民到日本。這種展示行為後來當然遭到非議，人種高低論的式微當然是原因之一。一八九三年美國的芝加哥博覽會首度出現大型的「人體宮」，也開始加入了科學知識的元素，雖然當時仍有「印第安人村」的展示行為，但是意義已經開始轉變。一九○四年的美國聖路易奧運會跟博覽會合辦，開啟了人體展示的新典範。只不過當時白人至上的觀念依然當道，博覽會中的選美會，依然是金髮美雲集。一九二、三○年代，奧運、博覽會的人體宮跟優生學開始產生曖昧關係，由希特勒主持的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成為納粹黨用來展示亞利安優秀人種的手段，那年的德國包辦九十面獎牌成為榜首，但是隨之而來的種族清洗則成為全人類不堪回首的痛苦記憶。

一直到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有色人種運動員才真正受到較為公平的對待。西方國家開始需要有色人種來增添獎牌數，從此「身體表現」從觀視他者到表現自我，奧運會讓西方國家修正了自己的白種優越感。然而事情依舊沒有那麼單純。 從一九五○年代末起，冷戰期間，共產世界像是蘇聯、捷克、古巴等國家開始以國家方式培植運動員，除了為國家儲備軍力之外，更是國家擁有整齊優秀體質跟生產力的象徵。而這些國家參與奧運會，不只嚐到了勝利的甜頭，也準備讓號稱自由民主的聯盟側眼，感受到威脅。人口眾多的中國，則把這個精神發揮到了極致。

整體而言，在中國成堆的獎牌背後，西方運動並不是老百姓的家常便飯。除了上海、深圳這些充滿健身房的特殊城市之外，要能夠專心從事運動，首先要夠出色。國家相中了之後，便吃國家的、用國家的。這種全有全無律，目前並不會影響到中國的獎牌數目。中國哪個項目會奪牌，似乎都是預料之中。「中華台北」也曾經走過同樣的路。原本屬於軍方的國家級的「左營訓練中心」所出產的奧運獎牌，長久一來都是每八年一面，直兩千年雪梨奧運，跆拳蹈成為正式比賽之後，我們才開始有多面獎牌入帳。然而我們很少去想的是，台灣的國手，已經跟以往不一樣了。多種選手必須從職業領域徵召，國家意義減低之後，許多運動要能夠發揮精湛甚至奪牌，跟其他國家一樣，除了自己辛苦之外，要有贊助商砸錢訓練。

台灣人的運動實作，從日殖時期為了殖民地政府設計的健康操，到國民政府的體育教育， 到運動職業化、休閒化、商業化，其實發展地還算穩健。不過 台灣人的身體，走過開墾時代、殖民時期的佃租耕作、勞力密集工業，到高科技產業裡的上班族，體型跟體質早就發生了偌大的變化。而可以理解的是，長久以來被世界排擠的「中華民國」，對於奧運的整體情緒，其實並不會因為多出一面或少掉一面獎牌，而有多大的起伏，直到棒球在一九九二年加入奧運。一面銀牌，對台灣的意義跟以往在奧運偶爾鍍銀鍍銅的田徑舉重項目，大相逕庭，原因只是因為棒球隊我們而言，果真不一樣。日本時代的高砂棒球隊、戰後台灣「呷飽看野球」、六○年代的紅葉金龍，一連串的歷史偶然讓「中華成棒隊」代表「台灣民族主義」的擬像成為必然。在這個擬像裡，我們嘶吼、叫囂，偶爾狐疑「中華隊」到底是不是我們自己。

在看似逐漸身強體健的對岸，運動的符號意義有截然不同的版本。奧運中國人而言，不只是國家光榮而已。過去一年，小學中學開始推廣體育教育，各層級單位開始辦西式的運動會；二○○七年的八月八號，港台歌星齊聚北京開口高歌「We Are Ready」是對「現代」熱烈追求的歇斯底里表現。奧運火炬在中文裡的意義，比原文還要神聖。只因為多出了個「聖」字，奧運的意義便不可冒犯。中國人重裝護衛火炬，拼了老命也不能讓「聖火」在傳遞路線上面被撲滅。現代中國的誕生，從國民黨時代號稱的自由、民主、科學，到五四運動，到二戰，到國共鬥爭，到共產革命、文革、改革開放，西方價值一直在這些「變革」裡頭，一直在尋找最適切的位置。坦白說，奧運要是比太極武術甚至法輪功，中國可能還有更多面金牌。北京奧運聖火傳遞時，運動員加上重裝武警的怪異拼貼，成為西方媒體競相獵捉的奇特景象，也為中國的現代性標誌了一個象徵性的註解。

當中國的資本化更加明顯、全面，國家對人民的掌握力量在國際輿論以及民主化、現代化聲浪底下逐漸微弱時，奧運對於中國，會是怎樣的意義？大家都在預測奧運之後，中國的人權會不會改善，媒體是不是會更開放。回過頭來看開幕式，獨尊古文明的華麗表演，跟台灣新總統崇拜劉銘傳林則徐，似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他們看似反歷史，卻又反應了國共一直以來的曖昧叢結。深夜在敲這拼文章草稿時，西藏朋友傳來了下星期倫敦齊聚中國使館前面抗議的訊息。但我腦海浮現的除了這個西藏朋友倔強的凝視之外，還有兩種表情：一個中國人漏夜搶購到了奧運的門票，在鏡頭前激動痛哭；還有台灣的球迷到了五棵松球場，挾著「主場優勢」到場加油卻又被粗魯對待，一臉的茫然，還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譫妄。

（前三張圖片為Wellcome Trust圖片庫典藏，供學術以及非營利登載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