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綠藻憂鬱
作者 / 吳柳蓓   

翻開蠹蟲囓咬的鄭氏家譜第三十九頁,一段用紅墨水記錄的文字:

「一九七一年歲末,日本東京一位壯男吃了臺灣○○製造的綠藻而喪命,翌年,臺灣製造綠藻的公司幾乎全軍覆沒 ,這場危機波及了自家東園綠藻公司,公司三天宣告破產。」

在動盪不安的一九七一,被世界遺棄的一九七一,爺爺的東園公司也正式宣告解散。

我不曾對別人說過自己身上的日本血統,在這地球村和國際化的時代,我反其道而行,保守又孤傲的記取爺爺當年被日本廠商打敗的灰頭土臉。不記得是哪家藥廠出錯,使得東園公司與臺灣的綠藻實業從此一蹶不振,很多年以後,臺灣不再以綠藻出口聞名,聞藻色變同時在臺灣掀起波瀾。破產之後的我們家的處境猶如從天堂掉落地獄,如履薄冰。

曾經在農會與學校工作數十載的爺爺閒睱喜好鑽研綠藻,在他五十五歲那年,憑著對綠藻的了解以及與日本商人友好的優勢將工作辭去,全心投入綠藻廠房、機器與流程設計,堅持用細火慢煨的工夫打造綠藻天堂。日本代理商的名單在奶奶日本娘家的推波助瀾下敲定,東園綠藻公司正式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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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人出身的爺爺為了經營公司,硬著頭皮學會了交際應酬,原本衣著樸素的奶奶也突然珠光寶氣起來,工廠員工的制服繡上「東園」兩字在外頭也很吃香。那一陣子我不知道怎麼定義爺爺的身分,在我認知中,他的身分多重,既是教育家,也是勘輿家、企業家,而平日來家裡找他泡茶聊天的友人卻都是打赤腳、駛牛的庄稼漢,那些西裝筆挺的商人從不出現在家裡,他們比較喜歡相約在「百樂園」或是「香蕉美人」那類的餐館。農人家庭出身的爺爺從小與農民生活相濡以沫,媽媽說,爺爺幫喪家理風水、排穴位從不收錢,收下紅袋子抽出現鈔還給喪家,看重的是同鄉手足的情感。每逢春節前夕,爺爺會先寫好春聯等著村人上門來取,那時村裡家家戶戶門窗上都是爺爺的筆墨,好像到了自家門口一樣。

一九六八年,爺爺與奶奶為了擴增訂單飛到日本東京拜訪太田公司,奶奶娘家在東京西部,擁有數十甲自然溪谷與森林的經營權,與太田公司是舊識。太田公司原以造紙起家,那幾年不論臺灣日本,綠藻實業都像雨後春筍般欣欣向榮,太田公司為了另劈財道,開始與臺灣幾家生產綠藻公司接觸,才幾年便成為東京一帶綠藻最大代理商。爺爺認為太田公司有潛力將東園綠藻推向國際舞台,積極想要認識太田公司,最後透過奶奶娘家牽線而有往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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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臺之後,爺爺順利握有一只與太田公司簽約的訂單,他將公司孤注一擲在太田公司一年二千萬的訂單上。那一年,工廠的機器分成三班制運作,員工也三班制生產,產量日夜累積,全家人統統辭掉外面工作一同投入生產線。幸得老天爺眷顧,兩千萬的產量準時交貨,太田公司不僅成功地東園綠藻介紹給日本藥商,同時與東園綠藻簽下五年五千萬的合約。

其實工廠運作兩三年下來,帳上的盈餘仍然寥寥可數,原因出在當初與銀行貸款金額過高,本金利息環環相扣,廠房設備也不斷增設,還有人事成本的綜合費用,加上爺爺不像真正生意人那般精明,賺來的錢多多少少從他敦厚不與人爭的性格中流失,有數百萬的貨款被倒之後,他選擇一筆勾銷與原諒。說實在的,那幾年爺爺撐的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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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第四年公司賺了錢,爺爺將原本三合院紅瓦屋改建成三樓透天別墅,佔地一甲,建築周圍造有假山水,觀湖亭,泡茶小屋,還有一大片讓奶奶播籽翻土的菜園。假日爺爺只愛待在小屋跟老友聊天和下棋,他們的話題圍繞在稻米用哪家牌子的藥水長的快,哪家甘蔗田的鼠輩最猖獗,亦或是哪塊田的香瓜逢時賣好價等等。偶爾逢村人嫁娶,爺爺便成了免費的算命師,排八字、訂日子、挑時辰樣樣精通。當時鄉間流行一句俗諺:「甘願把女兒嫁給市路人,也不願將女兒嫁給田庄人。」意思是說,寧願將女兒嫁給都市作生意的人家,也不願將女兒嫁給種田人家,種田人家太辛苦,日子又沒有都市人過的舒服。爺爺為了改善家中的經濟環境而從事綠藻生意,並非他的初衷,他在家裡從不聊生意,從不以生意人自居,他說他是鋤頭博士。

綠藻俗稱小球藻,兼具有整腸的功能,那時家裡的冰箱藏有一大袋一大袋的冷凍綠藻,媽媽不准我沒節制的吃,於是我從一次抓一大把吃,變成一顆顆含著吃,肚子痛吃、肚子餓吃、嘴饞時候也吃,綠藻香香脆脆的,用含的用咬的都很入口,媽媽說它的整腸效果比胃散和表飛鳴還好,鄰人有小孩鬧胃痛時都會來敲門,爺爺慷慨饋送,分毫不取。我那時尚小,別人都將綠藻當藥品看,只有我將它看作零食,上學前抓一把進塑膠袋帶到學校請同學吃,又起哄同學玩遊戲贏綠藻,同學為了多贏一些打起來的也有,那時的我多威風。

一九六九年歲末,太田公司給東園公司的訂單仍舊居高不下,爺爺為了顧及其他公司的訂單,在原來廠房的隔壁買下一甲半的土地,機器設備也增加十餘台。為了不向銀行貸款,爺爺將公司的預備金全數啟用,僅留數十萬元當周轉。但也由於新廠房與設備的啟用,太田公司建議爺爺進攻日本以外的市場,資金充裕的太田信心滿滿,相對於爺爺顯得有些舉棋不定。東園綠藻是獨資公司,資金來源僅有一條,爺爺不得不審慎評估。那些日子,奶奶見爺爺眉頭深鎖,只好獨自飛往東京娘家,得到娘家給予危機資助的允諾後,奶奶便鼓勵爺爺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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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爺爺和叔叔飛到東京與太田社長會面並一同前往馬來西亞會勘,一待個把月,終於傳回好消息。爺爺返臺之後,隨即著手規劃新公司,所需金額是東園公司創業時的資本額的三倍,由於有奶奶的全力支持,爺爺果真放手一搏了。那陣子,爺爺很忙,經常往返臺馬之間,家裡的氣氛變得很詭異,說不上來的緊張感。大人的情緒感染到小孩子,爸媽跟我說話的口氣比平常沒耐心,雖然工廠每日正常營運,但每個月必須投入更多金錢往馬來西亞,像是一個無底洞,爺爺顯得更焦慮,也更清癯了。

當馬來西亞新公司漸漸打出雛形時,與東園公司合作最穩固的太田公司突然被日本媒體揭發其代理的綠藻吃死人事件,隔天日本各家媒體繼續大肆報導,日本各家藥廠、代理商紛紛將綠藻下架,未上市的產品全數退貨,日本政府隔日便緊急下令禁止臺灣綠藻進口。當時與太田公司往來的臺灣綠藻公司約有七八家,剛獲知消息的爺爺震驚不已,差點承受不住。那時,到底哪家藥廠出錯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東園公司因此而破產,同時連累馬來西亞新公司,連太田公司也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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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娘家原本答應幫助的諾言也因這場危機所需的金額過於龐大而反悔,與家人商量之後對外宣告破產,破產之後的賠償問題帶給我們家更大的困境與傷害。本以為爺爺不堪負荷破產的事實,想不到他提起精神承擔一切,家中僅剩的土地約有八甲,全數變賣抵還債務,不足的只好向別人商借,連最後避風遮雨的別墅也供手債權人,那時真可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了。是年,債務償還剩一百餘萬,由父親和叔叔們共同承擔,爺爺肩上的責任放下一些,健康卻開始山崩地裂。爺爺被醫生診斷罹患肺癌末期,化療和估六十無效,只能回家安養。回家?當時我們已經沒有家,風中殘燭的爺爺在租賃來的土埆厝度過他的殘年,讓人有種心酸的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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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爺爺的土埆厝矗立在濁水溪畔,多年以後,父親將土埆厝翻建成透天厝,從前友人贈送的匾額被父親收在貯藏室,獨有一塊嵌著「東方園景」的匾額掛在客廳正中央,來家裡作客的老朋友一進客廳都會先緬懷一番。酒櫃上陳列爺爺生前的文房四寶,還有一本他細心編造的祖譜也陳立在上,有許多事都是我從祖譜得知,包括綠藻憂鬱的生卒年,以及你正在聆聽的這些陳年舊事。

 

◎作者簡介:
一九七八年生。南華大學教育社會學碩士、文學碩士。目前在兩所大學教教書,不亦樂乎。甚愛自助旅行,最喜歡Luang Prabang和Tuscan。形體遊走佛教與天主教,相信本質與明心見性。
彰化縣北斗鎮人。經常請朋友吃肉圓,兩個理由:其一,肉圓一粒十五元,不傷荷包;其二,藉機行銷北斗。 從小在鄉間長大,及長,因工作因就學輾轉城鄉之間,還是喜歡鄉間的樸實無華。平日深居簡出,不覺得寂寞,喜歡和學生打成一片。
上天眷顧,曾獲台北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香港青年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磺溪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菊島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等。著有散文集《禾坪上的女子》、《裁情女子爵士樂》。

◎圖片攝影:su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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