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水患不到一個禮拜，偶然接到一位地政士遞來的傳單。他彷彿炫耀般地展示手上那一疊海報。地方首長跟他唱和；對，這個地方就是要這樣開發。 等山路拓寬，或許會有好幾倍的觀光客來到這裡。他們手裡捧著一疊土地規劃藍圖，一格一格以粗暴的直線割劃開來，準備發售......他們真的相信，這是造福鄉里？度假區，遊樂區，這樣的規劃能創造多少觀光產值......至於海報上寫的是什麼？你沒有看錯：「科學家預言，北極冰山將提早融化，屆時也將造成海嘯，登上高山、遠離劫難。」傳單斗大的標題是：「售溪頭渡假地，88萬起。」

以「人文」包裝的土地買賣（照片提供：黃仁志）

水災剛過，簡直不敢相信還有這樣的廣告，摩拳擦掌準備分售林地，並且穿鑿著令人傻眼的環境悖論。「一處具備天然美景避暑勝地，低價位、高海拔，享受整座森林浴及天然活氧，遠離SARS及新流感，接近好山好水。」意思是說，要有錢買得起山坡林地，將來發生水災就有地方避難？這些土地掮客，難道毫無水災不就是這樣濫砍濫伐而來的自覺？他還得意的宣稱某超級集團的宿舍用地，是跟他買的哩(而那集團在這次八八水災後成為救災英雄)。

網路上有充斥著規避法令討論的購地論壇。

早在十多年前，由陳玉峰、賴青松所進行的「中部地區山坡地買賣廣告調查報告」（註1），歸納了台灣中部山坡地開發帶來對環境與社會的影響，分別是「缺乏長遠規劃的短線開發，浪費有限土地資源」、「土地商品化，加深文化與土地的疏離」，以及「全面整地，嚴重破壞原有生態環境」。然而這些提醒，並沒有喚起社會的覺醒。這年頭環境意識看似高漲，便利商店大言不慚地在玻璃門上宣告實施節能減碳，旅遊節目介紹著高檔綠色建築，連鎖書店佈滿了樂活雜誌……事實卻是，政府從來沒有針對環境破壞做有效的規範，政商聯手啃蝕環境的行徑依舊，伴隨著粗糙的環境治理政策（毫無章法的治水工程），讓我們的環境益加險惡。

當我們隨手在網路搜尋引擎鍵入「山坡地買賣」，我們會赫然發現，諸如「開發夢土」之類的美言包裝著破壞，怪手早已深入台灣各地。是不是台灣人民大多跟我一樣，面對破壞者，都是禁聲無語？或是太多人情義理牽絆著我們對是非對錯的想像與行動？不管是威權時代分化人心以確保多數服從，還是派系政治灑錢收買、分化人心，還是政商合謀犧牲環境公義確保自身利益；這些技倆如今以更細緻的手法盤據著我們的生活週遭。台灣的災難百百種，從政治屠殺、買票賄選到天災公害，我們總是看到人民身為無力者的無可奈何。

企業連鎖商店標榜著「節能減碳實施中」（圖截自7Blog http://blog.7-11.com.tw/）

「阮毋是愛反對，也毋是心有鬼」，彰化作家宋澤萊曾有如此詩作：《綠色台灣是咱的》（註2），為環境如此辯護。這首歌由蕭泰然譜成一首動人的合唱，歌裡頭談到了工業社會的環境破壞，那些農漁民的心聲，以及對核電等建設的安全擔憂。「請你聽我勸一下」，詩人重覆著勸言，卻依舊勸不回過度發展的台灣。

八八水災之後，總統馬英九面對民眾的質疑，這樣說：「政府不是沒有在做事，而是站在民間企業的後方給他們支援。」政府救災不力也就罷了，靠著企業捐助來救濟災民的現實，意味著我們難以從發展主義掛帥的政商結構中脫逃，更多的災難還等著我們。Naomi Klein（註3）的著作《震撼主義》，引用美國音樂家兼民權運動者Harry Belafonte的一段話：「卡崔娜不是無法預測的災禍，是把責任外包給民間包商、放棄本身所有責任的政治結構帶來的災禍。」大企業家的捐款造屋，究竟意味著什麼？大家可知道，那些用愛心形像包裝的財閥，曾經有的是濫伐山林的山老鼠起家？它們製造了多少汙染與破壞？如今卻儼然一副救世主之姿，以回饋社會之姿博取更多認同，以便將來更有理由繼續破壞下去！

某縣長以爭取科學園區為政績作為選舉宣傳（攝影：吳易澄）

水災之後，又近選舉，我們很少看得見對永續健康環境的承諾。短短三個月內我們看到的，竟然是土地掮客不改投機心態犧牲環境取得商機，竟然是經濟部差點開放山區採礦禁令，竟然是環保署如何為反對中科的農漁民扣上政治大帽，竟然是候選人仍把陷環境於不義的政策當作政績來宣傳......

詩人吳晟在〈制止他們〉（註4）裡頭這樣寫：「再美好的家園，不盡心維護/ 轉眼將成廢墟/ 不能維護你免於任何災難/ 我們的子孫，將如何安身立命/ 我們還有甚麼依靠/ 足以展望更長遠更遼闊的未來」。我深深後悔於接到售地傳單那天，沒有當場勸阻。因此我要公開懺悔，也請讀到文章的朋友們，聽詩人一勸：「制止他們阿、制止他們/ 用我們嚴肅的聲音/ 用我們不容曲解、不容敷衍的聲音/ 制止他們繼續摧殘你」！

註1：〈中部地區山坡地買賣廣告調查報告〉（http://www.ecology.org.tw/column/l-1.htm，1994年5月，作者：陳玉峰、賴青松，台灣生態研究中心出版）
註2：收錄在福爾摩莎合唱團蕭泰然合唱作品專輯《永遠的故鄉》（1999年9月，蕭泰然文教基金會、望春風出版）
註3：娜歐米．克蘭（Naomi Klein），加拿大人，著有《無品牌（No Logo）》、《圍籬與窗戶（Fences and Windows）》等書，前者被譽為「反跨國企業運動中的資本論」，是反全球化運動的重要作家。
註4：〈制止他們〉（1981年，吳晟詩作，後來由929樂團吳志寧改編為〈全心全意愛你〉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