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怎麼從高雄出發
作者 / 吳易澄   

隨著高雄捷運的通車,許多旅遊團將高雄捷運定為最近體驗景點,  在捷運站內常常看到手持旗幟的領隊帶領整團的遊客,在購票機前大排長龍。旅遊團紛紛推出高鐵與高捷套餐,就這麼一路南下玩透透。對高雄人來說,這樣的現象似乎撩撥著某種驕傲與自卑交纏的心理,快速的發展卻也讓人來不及駐足沉思。對高雄居民而言,長久以來期待改變的心情或許得到滿足,可是又不知要變成怎樣才好……

發展主義的迷思

「高雄,終於跟台北一樣了耶!」長久以來被看不起的「下港人」仍不免這樣想著。

捷運帶來了便利,帶來了速度,也帶來「進步」的象徵。這樣的象徵甚至是城市與市民的相互關係,城市不斷翻新面貌,居民也開始感受到身為進步城市中的驕傲。隨著捷運,人行道的翻修、世界運動會的相關設施,也不斷地在進行著。許多設施看起來真的新穎方便多了。

當捷運在高雄剛剛通車時,市民在巨大船體般的屏蔽建築底下讚嘆著進步工程的壯美,並紛紛舉起照相手機飢渴地拍照。然而對於捷運使用者來說,大多數人也正在經驗著某種身體的尷尬。該以怎樣的速度節奏通過入口感應器?該走電扶梯還是樓梯?要不要靠邊站?站在月台上該凝視廣告招牌還是播放著MTV台的液晶電視?

今年五月,台灣媒體出現這樣的新聞報導,說高雄捷運的電扶梯政策是:「民眾無須靠右讓出左邊讓人攀爬」。只是新聞末了竟然說:「不要以為高雄人沒有水準喔!」

報導裡這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言詞,正好露出了記者鄙視南部民眾的潛意識。但而大部分的觀眾們,會怎麼看待這樣的新聞報導呢?我們察覺的到其中的問題嗎?「下港人」面對這則報導的反應,究竟能到達怎樣的層次呢?是說,「沒錯沒錯,我們還是有水準的」,還是說,「你們這些記者就是看不起人才會這樣說」呢?

「現代化」無疑成為發展主義台灣的最大焦慮之一。台北捷運的興建,直接衝擊了樂生療養院的漢生病院民的生存權,古蹟級的樂生院也面臨拆毀。高雄捷運的興建過程,也曾經爆發欺壓泰勞的人權醜聞。我們在追尋現代化文明的過程中,陸陸續續出現了關於拋棄歷史、關於欺負弱小的情事。但我們還是繼續用各種造作的方式註解著矛盾的文明,譬如為捷運搭上浪漫美好的名稱與形象(具有環境爭議的貓空纜車被取名為Gondola,是為義大利威尼斯的鳳尾船),或者為之賦詩(怎麼捷運車廂裡都沒有一首悼念樂生院的詩呢)。

而高雄捷運的通車,也引用了詩句作為標語--余光中所寫的「讓春天從高雄出發」。彷彿是象徵新氣息與新生命的宣示,宣告這是一個揮別落伍的港都。月台的液晶電視播 放著的流行樂排行節目,進口飲料的廣告音樂盤旋著冷氣開放的空間。大批大批的人潮挨在一起堅持不下車廂,為的是到橋頭趕集,那邊有一夕之間擁擠起來的攤販和遊客。然 而,這一系列唐突的畫面構成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春天?

怎樣才能國際化?

號稱由許多「國際級大師」設計的捷運站,的確讓高雄市民見識到許多精彩特別的建築。特殊的線條與色澤,蘊藏豐富的意象。美麗島站光之穹頂的彩繪玻璃,號稱象徵海洋與生命間的互動;橋頭站的水彩玻璃也來自糖業大地的靈感。

但是匆匆來往於剪票口的捷運乘客如何感受到海洋與生命的互動?到橋頭的遊客,如何感受到了糖業興衰的歷史?走過美麗島,我們又如何想起那段民主運動的艱辛?那些宣稱進步的、國際化的,卻抽離身體經驗的、符號式的硬體空間,其實無法再現「在場」的經驗,於是捷運依舊只能是捷運而已,我們的生活,仍不會因此多些自然,多些歷史文化與記憶。

在破天荒閃躲了中國打壓的前提下,高雄市很幸運地取得了2009年世界運動會的主辦權。世運,於是成為這個城市近期內準備大張旗鼓迎接的嘉年華。捷運站裡,自然少不了許多大型運動海報。對高雄市民來說,迎接世運的氛圍,似乎比大家守候著電視等待2008北京奧運還要濃烈。高雄近日也開始推展雙與商店,準備好迎接講英語的外國人。

2009這一年,我們思索著如何將世界帶進高雄,又如何將高雄帶入世界?這個問題當然是大哉問了。不過如果單就捷運裡的英文地名看來,也嗅得到所謂面對「世界」的扭捏作態。除了大部分的名稱是照著本地語言的發音照翻,「中央公園」的命名,不免令人聯想到著名的紐約中央公園。而中央公園角落的言論廣場,又怎麼不叫人聯想起倫敦海德公園的speakers corner呢?

至於與台灣近代史相關聯的「美麗島」站,位處原中正圓環,英文站名為Formosa Boulevard,這樣面臨了一個翻譯上的困境。畢竟美麗島站取決於高雄事件(註1)的歷史,但Formosa Boulevard的命名,卻比較接近紐約第五大道、巴黎香榭儷舍大道的想像。

我們不斷自問,如何將世界帶進高雄,又如何將高雄帶入世界?世運來了又走,一連串的國際化,究竟將要帶走多少的高雄?

巨蛋沒有母語

「下一站要到了,au chit cham beh kao lou, ha i chan voe tou-leh, next station......」這是台灣公共交通運輸的播音方程式;先是「國語」,再來「台語」,再來「客語」,最後「英語」。但如果調查一個城市裡的語言使用的族群分布,可能就不是這樣(並且,當初辛苦蓋捷運的泰勞的語言沒有了)。

看看這些捷運站名,有多少原先的發音應該是先於另一個語言的?對於年紀大於四五十歲的老高雄人來說,他們記憶裡只有"Lap-a teh",並且至今還是使用這個地名。至於「凹仔底」,似乎是捷運開通後才跑出來,漸漸被本地人知悉的「國語」地名。

不只舊的地名有些矛盾,新的地名也有些尷尬之處。讓我們來聽聽這段從捷運現場錄下來的播音:


「巨蛋」、「巨蛋」、「巨蛋」同一個發音,連講了三次。原本應該被分成不同語言的地名,這下卻都只剩一個語言了。

台灣人對這個現代都會的發明,最開始的認識來自於呂明賜加盟的日本職棒主場--「東京巨蛋」(東京ドーム,Tokyo Dome)。這座東京室內多功能球場,"The Big Egg"的暱稱如今已漸漸被日本人淡忘了。反倒是台灣,從職棒開打以來,「我們要巨蛋」的口號不絕於耳,對於「現代化」的想像,我們似乎有著過於理所當然的憧憬與幻見(fantasy)。

有著環評爭議的台北松菸巨蛋,被質疑是「沒有體育的體育館」(只有商業)(註2),高雄的巨蛋為世運而生,往後是不是能成為一個能夠被妥善利用的公共空間呢?

失去母語的「巨蛋」,不但只是語言的失落;失去用自己的語言來定義新的事物,也意味著我們一直都來不及準備好讓新的事物來適應自己(我們只被強迫去適應新的事物)。

巨蛋沒有母語,更意味著對於這個文明產物的空洞認同。我們有過太多似曾相識的經驗,有黃春明的筆下的蘋果滋味(還記得卓勝利在電影裡咬了一口蘋果的幸福神情嗎),清文的小說《虱目仔e滋味》裡也有小孩嚮往大新百貨的電梯,和「美國來的巧克力」(巧克力也一直沒有母語);過去的高遠夢想,如今回頭看只是小小的慾望,但今天這個社會有了更好的物質基礎,我們還是在追求更昂貴的蘋果,更甜膩的巧克力。

2008總統大選後,高雄市的公園出現了許多黑色布條,寫著「無情的城市」;也有市民穿著同樣色調的T-shirt搭乘捷運,表達對前市長用心於市政卻遭到選民遺棄的抗議。

不可否認地,高雄真的變漂亮了,在經歷國民黨執政下的長期「拋荒」下,綠色執政下的愛河整治,三鐵共構,公園與公共藝術空間的增加,市民都親眼見證了。如此蛻變的城市,自然也吸引了許多遊客造訪,並豪不客氣地打出「新高雄」的口號。

但這樣的「進步」背後,多少也面臨著許多歷史的、文化的、以及階級的矛盾。當捍衛台灣文化成為理所當然的同時,那些更隱而不見的文化殖民,經濟殖民,其實更是一步步地在蠶食我們的主體。我們不禁要嚴肅地回頭想想,求新求變,是否就意味著不可避免的認同斷裂?那些歷史的、文化的、階級的種種意識,究竟可以如何在發展的同時被保存與發揚呢?(註3)

「春天,從高雄出發啦!」花花綠綠的捷運海報從每站的天花板上垂下,像是一場歡喜迎接現代科技的嘉年華。但如果所謂的春天,意味著週而復始的新氣象,一個追求進步的城市,必然要同時溫故而創新。對高雄來說,我們期待政府與市民面對那些文化的失落,有更強的自我覺察,也有更成熟的因應行動。

(註1)高雄事件,即「美麗島事件」
(註2)請參考「松菸公園催生聯盟」
(註3)巴黎地鐵的巴士底(Bastille)站,以陶瓷繪畫呈現法國民眾攻入巴士底監獄的歷史,表達得相當直接。德國地鐵站也透過保留集中營現址的方式,讓地鐵乘客進出車站的同時也回到歷史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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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魚 2009-06-16 04:43:22

即將於7/16前往高雄觀賞世運
這篇好文正好可以讓腦筋動一下
屆時親身體驗高雄的變化應該更加深刻!
吳易澄 2009-06-16 06:42:53

煮魚
謝謝您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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