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境、進香、作醮等方式來慶祝媽祖婆的聖誕、回祖廟分香割火，祈求一年的平順和豐收。這也是台灣農業時代，重要的庶民記憶與農閒時期勞動者的「自強旅行」。這樣的民俗慶典，一直以來附著在台灣這塊土地，默默的傳承、行進著。

若不是近年國片《練習曲》的出現，若不是大甲媽祖被冠上「世界」三大宗教盛事，若不是媒體開始大量的曝光媽祖繞境，若不是一個節慶被地方政府炒作成國際觀光文化節，若不是每年在繞境彰化「兄弟」們打得頭破血流，也許我們將無緣再重新審視這段變調的「媽祖練習曲」。

被綁架的媽祖？！

民俗研究者也好，或常伴隨各大媽祖廟宇繞境的「香燈腳」也好，提及媽祖繞境，總不免俗的會以「大甲媽祖」和「白沙屯媽祖」作為標記。兩個中部地區的媽祖繞境，是目前台灣最大型的「徒步」媽祖繞境進香活動，也正因如此，往往被拿來作為對照和討論；最有趣的說法是「一個是自然身，一個是被綁架」，會造成這樣的定論，有以下原因，首先以組織內部結構來揭示，早些年大甲媽祖資金、活動的籌措，以顏清標先生為首腦，在承辦形象上面被置入「政治介入」或「地方勢力」的標籤，在其運作確實也屬規模性、制度性，相較於他者，白沙屯就顯得「民間」許多，自助式、鄉民號召的傳統模式相較起來仍是比較貼近「鄉土」的。

而另一個外顯的對照角度，在於進香繞境的路線；大甲媽祖是「有規劃」的進行，在哪邊歇息、哪邊停轎、到哪些廟宇、停留多久都是經過細膩且精確安排的，路程規劃在起駕前幾週便會向外公佈；相對白沙屯媽祖，就顯得「傳奇」，白沙屯媽祖繞境沒有一定路線，從起駕後，每每沿經十字路口，便會暫停前行，以「擲筊」或神轎「靈動」方式，依照「媽祖婆」的自由意識來選擇路徑，幾天去程、幾天回程，哪裡停息也同樣是遵照媽祖的指示，跑進民家不進廟、渡河、爬山、沿鐵路常常是媽祖喜歡做的事，又如今年，去程擲筊兩天內要到，於是一出廟宇，便往連接國道三號的快速道路前行（這樣走的比較快），也破了「人間」交通法規：行人不許走高速公路的規定，媽祖最大，誰敢攔？說不定下回，媽祖會選擇走走看台灣高鐵。

「媽祖被綁架？！」的問題被提出，也許意味著，人民對於宗教信仰的不同觀點與現實顯像下對於「人」外力介入的現實反動。人的世界，畢竟比什麼都來得複雜多了。

媽祖婆與政治勢力：這也是「傳統」？！

媽祖信仰是台灣重要的民間信仰，也是海洋文化的表徵之一，信仰體系從中國沿海流傳來台至今，已成為民間最為普遍的信仰。探其脈落，媽祖最早是中國民間的「女巫」信仰；按南宋廖鵬飛所撰《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記載：「初，以巫祝為事，能預知人禍福」；明周瑛《興化府志》卷二十五〈天妃廟〉：「余少時讀宋群志，得紹熙（按：南宋光宗年號）初本，亦稱妃為里中巫」；宋李俊甫的《莆田比事》言：「湄洲神女林氏，生而神異，能言人休咎，死廟食焉」。

從「女巫」信仰，到擁有「官位」，再到爬升到「天后級」，演變過程中，政治力的介入，本身便是重大原因之一。關於媽祖的身世，前行研究者在〈台灣媽祖傳說及其本土化現象〉中便揭示，有關媽祖身世之說：自宋代以至明代皆謂媽祖乃宋代興化莆田湄洲嶼人氏，但皆未言其名諱；台灣民間所言媽祖姓林名默娘，其實遲至明末僧昭乘著《天妃顯聖錄》流傳之後才形成。各地文獻方志、碑文均有不同說法；直到清代以降，民間大致採信明僧昭乘所著的《天妃顯聖錄》，有關媽祖身世的說詞才日趨一致，然而《天妃顯聖錄》屬神話小說，是否足以作為媽祖身世的依據，仍有待商確

跳開媽祖身世之謎，東方「天權人授」（冊封神位）的宗教觀，讓神話小說與女巫信仰結合，到演變成「航海女神」，再到台灣後成為不分職業信仰的「台灣媽媽－－萬能女神」，從一個民間的信仰擴張到民族性的宗教代表，既然是「天權人授」，也代表著上位者（政治力）刻意的導入和宗教工具性的暴露。

以中國元代以降續說；元朝時因航運的發達，元世祖至元年間，以媽祖保護漕運晉封「天妃」，利益功能在於保護漕運，並鞏固航運勢力。明代，因派遣鄭和下西洋尋找惠帝，以宣揚國威作為政治目的，由於航海須仰賴媽祖安定軍心，又加封為「天妃」。清康熙十九年鄭經退守臺灣，清廷準備攻台，為爭取民心乃封媽祖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鄭氏治台時期，也盛傳著鹿耳門媽祖在鄭成功驅逐荷蘭時即有助軍登陸之神蹟。康熙二十三年施琅將軍攻克臺灣，為避免功高震主引來殺機，託言媽祖顯靈助戰，奏請皇帝加封，同年康熙冊封媽祖為「天后」。清廷初期對媽祖信仰並不推崇，後來因計劃攻取臺灣乃冊封媽祖為「天妃」，意在籠絡明鄭軍心與臺灣民心。據前行研究者史料之收集與釋意：施琅奏摺所言媽祖助戰神蹟有四：其一在平海沃駐師，天妃廟旁枯井忽然湧泉，供四萬軍隊使用，因此施琅立石於井傍，名曰：師泉，並重建廟宇。其二：澎湖海戰時，將士均稱恍見天妃助戰，平海鄉民當天均見天妃衣袍濕透，而千里眼、順風耳兩將軍雙手起泡，乃知天妃助戰所致。其三：清軍左營千總劉春夢見天妃預告收復澎湖與臺灣日期，事後果然應驗。其四：澎湖缺水，自施琅駐軍澎湖，每當退潮後，在海邊挖開土石，便有淡水可飲用，待進師臺灣之後，該地淡水即消失不見。原意乃在宣示，媽祖支持清廷、協助官兵，意謂清廷政權乃神意所歸，媽祖的信徒亦應效法媽祖，不得與清廷抗爭，以利其統治。

而一方面也因台灣為鄭氏治台時期，明鄭勢力在台作為「復明」之基地，而當年明成祖改尊「玄天上帝」（成祖自稱乃玄天上帝轉世），而後清朝治台時期，一方面提升媽祖的宗教勢力，以鞏固族群性的融通和主流勢力，一方面遂將原本的航海之神「玄天上帝」（北極星崇拜），過借至媽祖身上，自此於台灣，「媽祖」便成為，冊封長達二十六字，航海之神的最高神格。

無言的變奏‧祭典的走調：台灣造神運動與政治運動

從媽祖神格在政治力介入的轉變當中，不難去揣測「宗教」成為一種勢力（在地角頭或國家政治）的工具性傳統。回視當代台灣，不難發現種種與政治聯想的蛛絲馬跡，特別是台灣香火最盛的「大甲鎮瀾宮」。台灣兩三年一小選、四年一大選，要知道接下來誰要選舉，只要觀察該年誰與顏清標一同扶轎，便可以略知一二，在傳統媽祖起駕儀式中，扶轎多以廟中代表之一人為主，何以大甲鎮瀾宮，每每扶轎總是像在媽祖面前灌人肉香腸，一個人疊一個人？也無非是讓媒體聚焦祭典的同時，能夠曝光多一點。再看有「榮幸」參與的政治人物，無論扶轎或到新港奉天宮的祭祀大典，竟也只限定於廟宇主事者所屬的政黨派系官員，就連選總統時也不例外。

再者，將時間往前推移，從早期大甲媽祖往北港朝天宮，至改往新港奉天宮之始末，表面沸沸揚揚爭論著「正統」與「始祖」，暗地裡卻不免牽扯著當時兩宮廟主事者在政治立場和勢力糾葛與分裂。再往前推移，一般信徒均誤以為臺灣媽祖全是分靈自湄洲，其實不然，臺灣早期的媽祖多自中國各地分靈而來，主要是湄洲嶼朝天閣的「湄洲媽」、同安地區的「同安媽」、自泉州地區的「溫陵媽」、長汀地區的「汀洲媽」、興化地區的「興化媽」等。再者，中國經過文化大革命，所有偶像、宗教早已摧毀，然在政治力與主政者國族意識形態的慫恿下，竟不斷催生媽祖「返鄉」祭儀，甚至在其他的各神祉祭祀中，以「遙祭皇靈、歸返祖地」為宗旨。無奈，多數人不知，中國現有之媽祖祭儀與多數台灣民間信仰，卻是多年前，中國派人來台「取經」之後，回中國進行再製，對台灣文化作為收編的手段之一，再且媽祖經過台灣的本土化、在地化之後，無論形象、意義都已非中國當時的「媽祖」。何需辯論媽祖婆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

再回到台灣，以大甲媽祖為例，宗教佐以政治之現實案例，仍有多處值得討論：如大甲媽祖繞境中，頭香、貳香、參香等，淪為大量的金錢易換？又如進香路徑的籌定，是否跟政治、角頭勢力、金錢交易有關？為何有些稱不上宮廟型態的私人祭壇也能成為繞境的定點之一？每年參與的陣頭與回收的香油錢之間的連帶關係？香油錢到哪裡去了，是暗地裡政治獻金的變形，亦或真的都拿去作慈善事業了？繞境的宗教活動，為何一出廟門就往相關地方官員家竄，那我家也可以申請嗎？「繞境」指稱的是指神明在一地方傳統地域領域中作出巡、賜平安之民間活動，年頭，「立委選舉」之時，鎮瀾宮打著繞境巡庄之活動，卻巡到非「大甲媽」管理的地域：大肚鄉，這是大甲媽祖多出來的慈悲的繞境之行，亦或政治活動的固樁之旅？

而所謂的「擲筊」，也變成「形式」上請示神明的手段：今年農曆過年前後，多數民俗文化研究圈的人就已經精準的「預言」了媽祖想要往新港進香的時間。這也是大多數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但其實理由很簡單，除了差不多每年辦理的參考時間點外，一定要記得，媽祖喜歡周休二日前的星期五晚間，因為這樣才能吸引多數的遊客來進獻香油錢、並增加在地觀光產值。再者，還要記得避開清明節掃墓，否則參與的人數將會下降。時間上訂定的時間，問媽祖婆也要有技巧，因為記者媒體都在場，還有很多第三見證人在，於是乎，在整個委員會私定路線和起駕時間點後，開始「綁架」媽祖婆，借媽祖婆的嘴來宣告公正的「神蹟」。擲筊成功的機率是1/3，於是將這麼問：「媽祖婆啊！請示您的聖旨，咱晚上11點半出發好不好？」沒筊。繼續問：「媽祖婆啊！請示您的聖旨，咱晚上11點三十一分出發好不好？」沒筊。繼續問：「媽祖婆啊！請示您的聖旨，咱晚上11點三十二分出發好不好？」……總有一次我會等到您的聖筊，一切以此類推。於是乎，台灣人會很開心，媽祖跟我們的感應多麼接近，要去的地點、出發的時間，都跟規劃的差不多。媽祖真是慈悲靈驗。而再多的政治手段、角頭獻金，也在迷濛、裊裊的香火中，正當化、神聖化。

你今天「媽祖」了沒？

大甲媽祖國際觀光文化節，興起的這幾年，確實為台灣或大甲地區，注入了不同的色彩和利益。從文化角度來看查，確實是蓬勃了台灣民間宗教的特色，吸引了更多的關注，但卻也在各大媒體，相爭報導下，失真了，正所謂「不識路又要夯頭旗」，在文化教育上面不僅令人擔憂，甚至也成為了有意者所利用的工具。於是乎庶民活動，變成政治活動，亦或你可以說，這本來就是一種變調的傳統？然而，當我們熱情的擁抱這塊土地時，我們不禁顫寒，這難道就是台灣文化本該具有的本質？我們選擇怎麼的信仰？亦或我們都被騙了？

從宗教文化節被制定後，台中縣政府砸下相當多的錢，扶持大甲鎮瀾宮辦理活動，然而卻被大甲鎮瀾宮，以「請勿介入」的口號回賞了一巴掌。後續我們要問，今年文化局下了近一千萬的補助、文建會五十萬、觀光局、交通部同時下注加碼，難道是大甲鎮瀾宮的媽祖文化祭，沒有錢可以辦活動嗎？但若將目光轉移到其他的藝文活動、港區藝術中心的表演，會發現他們所分配到的經費，全不到大甲文化節，單位預算的十分之一，許多優質的表演藝術團隊，以及其他活動，接續因此宣告死亡。回到文化層面，宣稱著「國際」文化節的意義卻顛倒著詮釋；本該是讓台灣優質文化、藝術團體參演，經由此活動，大量曝光使國際關注，然而我們卻是去請了遊樂場的三線「外勞表演團」來演出，菲律賓的、印尼的、跳火舞耍火棍的……，一連串砸下重金的演唱會也來了，吸引了青少年參與，然而落幕之後我們的新世代，得到了什麼？是文化的傳承？是宗教的洗禮？還是說，請董事長年輕的媳婦穿的花枝招展，在「民俗文化」的場合走秀，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

廟埕文化，本該是最原始的文化中心，戲曲、藝陣、祭祀總在廟埕發生，然而在城鎮發展，從農業社會離去之時，在「廟埕」化為柏油路後，台灣傳統民俗藝術的展演空間也隨之崩解後，唯有在大型廟宇的祭祀活動中，才能一暼那曾經是台灣民俗文化、藝術的殿堂殘影。而今，應以搶救這塊殘垣斷壁，作為當務之急。然而我們在廟宇大型祭祀活動中看見的，是超級清涼的鋼管秀，仍舊成為媒體和民眾捕捉的焦點；巨大的拖板車改裝成五光十色的炫麗舞台，穿著清涼的鋼管女郎擺動妖艷身軀，這時不禁要問：這是給誰看？是誰愛看的？是媽祖亦或廟裡的委員？既然是讓媽祖婆看，是否應該得請「猛男秀」？

若一個標榜國際性的宗教祭典，多是放進了置入性行銷的贊助廠商隊伍和電信業的人形玩偶或每年相同的劣質陣頭一再出現而不願更換新的優秀團隊，抿却了保存臺灣傳統陣頭的功能，大甲媽祖又如何「國際」？臺灣的廟宇活動，仍舊在社會型態轉變時，忘卻了本土宗教活動傳承的重要性，無形中造成極大的年齡斷層。就連大甲鎮瀾宮內的陣頭、子弟班，如今也面臨失傳，而只能外聘，誰來負責把錢花在這個地方，救救我們即將逝去的文化呢？不只政治的介入，宗教活動階級性被架高在宗教本質之上，台灣民間宗教活動，雖在本土關懷後被顯影在各大媒體、教科書，但在娛樂多元和價值觀紛歧的世代，如何傳承，勢必是一大挑戰。

「你今天媽祖了沒？」，媽祖婆從女巫成為天后，現在又多了一道神蹟：商品代言人。從董事長與Q版媽祖代言的「保庇」提神飲料，誇張的將宣傳布條掛滿行進的道路、廟宇，而後我們也看見了「大甲媽祖面膜」、「大甲媽祖香水」、「大甲媽祖提包」、「大甲媽祖手機」、「大甲媽祖金錶」、「大甲媽祖公仔」……、大甲媽祖文昌筆更大肆的在電視媒體販售著。還是大甲媽祖國際觀光文化節已然被看破手腳，讓媽祖淪為一個業務員？標榜消費物慾的不只是這個台灣社會，就連慈悲的媽祖也難逃劫難。如此之後，我們能再虔誠的信仰大甲媽祖嗎？虔誠者越走越遠，身後錢越捐越多，這是我們樂見的台灣民間宗教的未來？

有著這些弊病現象，是否就代表大甲媽祖繞境不要辦了？我認為還是要辦，只是應讓宗教活動回到最原始，仍是以善為出發，撫慰人心。在資本功利主義下，宗教是人們唯一的慰藉，面對轉型中的台灣，若是八天七夜的祭祀失去了，台灣的憂鬱症患者，絕對激增，大甲媽祖是臺灣媽媽們的憂鬱症特效藥，許多話，沒有子女聽，沒有人關切，唯獨媽祖婆。只是如何回到「今後本宮全體董監事，當效法聖母大愛，齊心努力將媽祖濟世為懷的精神散播各地，帶動世道人心向上提升；並願肩負承先啟後之責任，賦予媽祖文化嶄新的生命力，使我鎮瀾宮香火綿延千年，大甲媽祖風華亙古不褪！」，則是我們期望的預見。

在「國家文化重要資產」指向大甲媽祖的同時，我們是不是能靜下心來，再次審視這一切？歷經造神運動後，我們能協助媽祖自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