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場】We are nobody
作者 / 張容嘉   

11月28日,學運現場的對街,新崛江裡的戲院正上映著導演洪智育的新片—一八九五,這端的城市光廊,成令方教授帶來近二十年前洪導演的紀錄片,也是近二十年來,唯一較完整紀錄野百合學運的資料影片—憤怒的野百合。新與舊的對比、傳承與創新,在這個十字路口交纏著。一群憤怒的青年,在此地靜坐已進入第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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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拍攝手法很簡單,大致如實記錄了當時學生的想法、行動決策模式以及學生、民眾的心情,看著昔日的影像,不免驚嘆於當時學生流利有內涵的想法以及塞滿著當時中正廟的盛況。當然野百合所呈現出的當年與今日的時代背景已全然不同,不變地卻是支持民眾的熱情,民眾的言語與行動意外地相似,18年時間在其中既斷裂卻又連續著。

老百合之一的成員邱毓斌,是當年野百合場邊的糾察隊員。他說,搞運動、發傳單都會引起媒體、甚至警備總部的注意,然而那種注意不免也會讓人有種英雄感,彷彿自己是somebody。然而當年令他感懷最深的,是某日廣場上來了位家住屏東的老榮民,拿著一輩子的積蓄、坐上車來到台北,要把錢全部捐給學生。學生當然不敢收,雙方僵持著,老伯伯也激動地哭了。那種把自己後半生的期待能夠有所改變那種微薄的希望沉甸甸地壓在年輕一代的身上,也讓邱毓斌反省在運動裡自己從此是個nobody—是這些民眾、一群熱心素樸的人們的支持讓學生能夠坐在這裡,於是,學生也必須承擔著某種責任,不單是幾條訴求,而也有場邊民眾的殷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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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浮現的,也是一張張溫暖的臉孔。有位阿姨每天總是在晚上9:30左右默默地扛著熱湯或熱茶出現在場子後方,那時往往眾人晚上的討論還沒結束,她從不打擾學生,只是靦腆客氣地解釋自己收攤後就帶點食物來跟學生分享,熱心地在場邊張羅熱湯與碗筷,希望讓「學生開完會」後吃點宵夜以抵抗漫漫寒夜。也還記得11月10號,高雄學生在空蕩蕩廣場上靜坐的第一天,一位阿叔就開來一台小發財車,一票人馬以快閃的速度將一堆睡袋卸下,然後,搭起了遮雨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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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一位提著公事包的中年先生走進場來,輕輕問聲,「我可以在這裡坐下來嗎?」他眉頭深鎖,也用手帕繞頸遮住了口鼻。他靜坐的時候從公事包拿出筆記本,寫下「冷漠,將對不起下一代」,神情哀傷而愧疚。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帶來沉甸甸的一袋當年收藏鄭南榕主編的時代雜誌。他秀出身份證說,為了因應國家不可秀出國旗的規定,所以也把身份證上的國旗用貼紙遮起來了。

當現場播放台中現場的照片,一位名為邱晨的歌手,仍在台中野草莓會場演唱,但我們年輕一輩卻不怎麼認識這號人物,現場卻有阿伯高聲說,「那是邱邱啊!」廣場上的市民們時而會多過場內的學生人數,甚至常常能看見幾副老面孔的熱情參與,在場子四周或坐或站地分享,或一起參與著夜晚的活動。播放紀錄片的時候,眾人一起坐著看,有些人索性站在場邊以看得更清楚些,唱戰歌的時候,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激昂地唱著、揮舞著手勢,那場面總讓我感動不已。

在廣場上不需要特別區分學生與民眾,大家都有個共同的身分:作為這個國家的公民,而這裡是我們可以共同參與、分享意見的廣場。這個場上,不是只有學生自嗨的獨白,也有那麼多群眾參與著議題多元的草莓講堂,一同關心這個國家裏的人權事件。那些老黨外,當年想必也是在許多場合裡激憤地吶喊著吧?如今他們也靜靜地在一旁,用他們最樸素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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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前,野百合廣場邊劃出了那條糾察線,區隔了學生與民眾,以確保學生運動的主體性,那條線之後也引起眾人的反省與討論。許多人認為這條線能夠保護學生、確認活動的單純與安全,也有人表達不滿,認為這條線不僅分散了力量、也阻隔了認同民眾的參與可能。

18年後野草苺在港都, 「那條線」逐漸淡化了。新與舊的對比、傳承與創新,在這個十字路口交纏著;這中間除不變的是國家機器的惡霸,人與人之間卻有更多能量流竄著,那是世代與世代之間的守候;你是我,我也是你。我們之間有虧欠,有不滿,有感謝,也有關懷。

人與人之間能夠開始學習互相信任與尊重,學生跟NGO、老師以及市民們,在城市光廊的廣場前面不分你我地相聚在一起,以公民的身分共同關心參與公共議題。在廣場上,沒有somebody,we are just no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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